第308章 中平四年（187年）11月（1）
雒阳，南市。
冬月的晨霜刚嵌在城阙瓦当的纹路里久久不曾消融，朔风卷着北邙山的寒意裹下来，摇得沿街铺子的门板吱呀吱呀的一个劲儿地响。
天气虽已渐寒，但这街面上往来的人影从来不曾断过。街边的茶棚酒肆也依旧坐满了人，胡姬旋舞，俳优吟诵，一片恬静安好。
忽而一声呼哨，一队驿骑呼啸驰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急响，骇得路上的行人慌忙躲到一旁。茶棚酒肆里安坐的人也为之侧目，待蹄声远去后，人们才又恢复常态，接着奏乐接着舞。
几个半大孩子骑着竹马，口里学着马蹄声，有样学样的在街上奔来跑去，他们的笑声撞在太平号糖葫芦店的旗幌上，轻轻地摇着。而在那旗幌之下，也是有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看了一眼那骑着竹马奔过的同龄人，然后低下头继续照顾生意。
此时，糖葫芦店的后屋内，一个青年双手捧着一个纸包，纸包里是几件花团般的糕点，那青年把纸包捧到杏儿面前。笑着道：“杏儿……姑娘，你快尝尝，这可是宫里的娘娘们才能吃得到的，叫人参果儿，我可是好容易才弄到的。”杏儿瘪了瘪嘴说道：“我才不稀罕这什么人参果儿，你自己个留着吃吧，以后也切莫再从宫里偷这些东西来给我了，你人在险地，行事要多加小心，若是为了这种事出了意外，岂非因小失大。”
那青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仍不死心地说道：“杏儿姑娘，莫要担心，这些都是娘娘们赏下来的。”
“什么赏下来的，无非就是些她们吃剩了不要的东西，那我就更不会吃了。”
那青年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把那糕点重新包好，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支木钗来递到杏儿面前：“杏儿姑娘，你看，这是我亲手做的木钗，送给你的。”杏儿接过那钗子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喜爱，正要说什么，旁边转过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笑着打趣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那青年不解地问。
“可惜你孙福是个阉人。”
那青年闻言，面上一滞，但旋即又堆下笑来：“张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拿杏儿姑娘当妹妹看待的。”
那中年人捋须再笑：“也好，也好。”
这青年就是宫里的宦者孙福，而那中年人则是司隶校尉府的书佐张青，他们虽也是太平道在雒阳的暗线，但因为身份敏感，轻易不来，便是来，也难得碰到一起，今天不知为何同时到了。
杏儿抬眼瞥了张青一眼，冷声道：“张先生说话也太没个遮拦，好在孙福哥性子好，不然为你刚才这一句岂非要吵起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木钗斜斜地插在脑后的发髻上，还转头给孙福亮了个相，孙福见了，脸上的笑便也更真了些。
“哈哈，杏儿姑娘莫要生气，我们之间原是这样说话的。”张青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问道：“叶管事不在？”
“去秀娥姐那里了。”
张青眉头一皱：“如此……，我便到秀娥那里寻她吧。”
“我也跟你去。”孙福接口道。
“好，事不宜迟，我先走，你等半个时辰后再出门，或者你把要报的事同我说了，我去替你汇报。”
“张先生，孙兄弟，你们俩今个怎么一块来了？”几人正说着，可巧叶芸已推门而入了，随着她带进来一阵淡淡的浅香，她额前垂着细碎的刘海，衬得一双杏眼愈发清亮，身上穿一件洗得柔软的水葱绿斜襟短袄，领口袖口滚了浅浅的玉色细边，配一条月白色撒小碎花的百褶罗裙，梳的是现下最时兴的圆髻，脑后斜插着一支素银簪，整个人看上去干净爽利，又有一份柔媚妥帖。
“叶管事。”见叶芸归来，张青孙福连忙驱前拜礼，杏儿也识趣地出了屋，直走到后门看着去了。
“叶管事，要出大事了。”孙福抢先说道：“昨日宫中黄门令来来颁敕，要选身材壮健有力的宦者去西园参军，接受训练。”
张青捋须点头：“我这几日也抄了十几份催令司隶辖下各县募集兵勇送至雒阳的文书。”
“这就是了，秀娥做佣的那家成衣店也接了几百件军服的订制单子，还有好几面旗子。”
“朝廷这是要大举扩军了，要只是不知要往哪里用。”张青转口问孙福：“你入选了吗？”
“没的，我倒是想，每月还能多领三十钱呢，只是……”孙福一摊手：“我太瘦弱了，不够格。”
“留心从入选的人里打听吧，我先把这个消息上报出去。”叶芸摇了摇头，现有的消息只能得到一个笼统的大概动向，细节无处知悉，这是她接手雒阳情报站后最大的问题。虽然负责分析情报的郭嘉足够聪明，往往能从这些蛛丝马迹里推出朝廷的实际意图，但也太耽误事了。
“叶管事不必心焦，现在各地都有兵衍，凉州、幽州、长沙、益州都在告急，这次扩军未必是针对我们黄巾义军。”
“可是我们对朝廷来说是最危急的，他们肯定要首先应对。”孙福插口道：“我听说咱们的部队正在猛攻沁水！唉，我要是能去就好了，老是叫我呆在雒阳伺候人！这天天事事的！”
张青嘿嘿一笑，正要开口，叶芸给了他一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制止了他，然后对孙福道：“孙福兄弟，大圣说过，只要是在做对的事，对咱们太平道有益，那工作便不分大小，职务不分高低。大圣说他刚入道的时候还在广宗城扫过一段时间的屎呢。”
“大，大圣……扫屎？！”张青和孙福都惊讶出声，一脸不敢置信。
………………
冀州，安平国，南深泽。
朔风横掠安平荒原，放眼远眺，千里旷野的褐黄色的地皮上落着薄薄一层白霜。这里是巨鹿郡、安平国、中山国三郡的交界处，乌桓乌颜部正在此地扎营，连绵连片的牛皮穹庐顺着滹沱河沿岸铺展开来，一直迤逦数里，乱糟糟的各色毡帐在萧瑟天地间如同一丛丛冒头的蘑菌。乌桓人的马匹被专司放牧的人成群驱赶着，在这旷野上四处刨食，马儿不时打着响鼻，用蹄子刨开覆霜冻土寻找草根，扬起细碎泥沫，在大地上留下一滩滩裸露在马粪下的斑秃。
营地中央，一支绣着狼头的部族大旗随风招展，旗下是一个用木栅栏围成的人圈，数百名被掳掠而来的汉人乡民蜷缩其内。他们身上大多穿的还是单衣，在刺骨寒风中挤作一团，压抑的呜咽混在北风里逐渐飘远。
人圈外侧，依旧环绕着从各处劫掠来的车辆，车上捆扎着成垛的麻布丝帛、陶瓮铜器、满袋粟谷杂粮，车边拴着拉车的牲口，这些牲口要在乌桓人的马吃饱后才能去那被啃过一遭的地皮上找食。
中军主帐之内，松油火把噼啪燃烧，浑浊油烟在帐顶盘旋不散。乌颜部的首领劾里钵盯着面前的舆图，看着觉昌安为他指画的路线，搓着牙花子琢磨着。
在得知了难楼战败的消息后，劾里钵当即决定撤回广宁。
但他既不敢沿来路返回，又不敢跨过涿郡境内，于是在觉昌安的建议下打算向西由真定境内的东垣渡过滹沱河转灵寿北上，由南行唐至广昌，走军都陉绕过涿郡回上谷郡。
“刚才探马来报，真定现在已经被那个什么贼给占了，咱们贸然从这走，万一其出兵拦截怎么办？”
觉昌安就在一旁，闻言后立即回道：“是蛾贼！我的部众就是被他们打散的，不过算来，他们新得真定也不过十余日，周遭乡村还未安顺，咱们沿着滹沱河贴边走过去，他们未必能察觉到，而且这沿河必有不少乡村，咱们且掠且走，真定已经易手，那些汉人也没地报信去，他们难道会去找蛾贼求援吗。”
劾里钵面色稍霁：“就依你言。明日全军启程，沿真定近郊行进，若遇村落咱们就先替汉人皇帝把人口和财物都收走，应掠尽掠，免得落入蛾贼手中。”
“对，那汉人皇帝若是知道了可能还得谢谢咱呢！哈哈……”
[作者寄语] 《穿越后我还是戴黄盔穿黄袍》— 月样般的彤 著。本章节 第308章 中平四年（187年）11月（1）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