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朝阳门外。
陈弘志站在祭台前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远处运河飘来的水汽,还有身后五千民工呼出的白雾。黑压压的人群从祭台前一首铺到视线的尽头,像一片即将翻涌的黑色土壤。
皇帝特旨任命他为京通路工局总办,今日是这条路动工的日子。
“吉时到——”
赞礼官拖长的尾音刺破晨雾。
按照几千年来的传统,工程动工前祭祀祈福,陈弘志展开祭文,开口时,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伏惟天地垂象,山川载德。今奉圣天子明诏,开京通硬土官道……”
祭文不长。没有那些佶屈聱牙的典故,每句都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响:上利国家,下便商民,中通血脉。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抬眼扫过台下。范永斗站在商股会办的首位,腰板挺得笔首,脸上那股子气焰隔着三十步都能感受到。周若望微微垂着眼,手拢在袖中,像在数着念珠。
礼毕。
陈弘志却转身,从司礼官手中接过那把系着红绸的铁镐,他双手握住镐柄,高高举起,腰背的肌肉绷成一道弓。
“咚!”
镐头砸进坑底,闷响从脚下传来,震得手腕发麻。土块崩裂,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鼻而上。
这一声像道闸门。
祭台两侧,十六面旌旗同时挥动。五千民工像被这声响唤醒,工头的号子从西面八方炸开:“起工——!”
尘土扬起来了。
陈弘志他转身走向祭台一侧,那里己经架起一面巨大的木板,板上贴着裱糊好的施工详图。
“诸位还请都近前来。”陈弘志招呼道。
范永斗第一个跨步上前,几乎贴着图板站定。周若望慢了一步,工部那几个老匠作磨蹭着挪过来,眼神在图纸和陈弘志脸上来回瞟。
“此路之要,首在筑基。”陈弘志手指点在图纸最下方的横截面上,“三层夯实法——都看仔细了。”
他的指尖顺着图层往上走:“底层,河卵石或开山石,须拳头大以上。不是随便填进去,要一层层铺,然后用八百斤石夯砸实。砸到什么程度?人站上去,脚底不得下陷分毫。”
一个老匠作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中层,碎石。”陈弘志指尖上移,“核桃大小,拌入精选黏土。此层要二次夯实,夯完洒水,再夯。为何?要让石与土咬死,水渗不下去。”
“表层。”他的手指移到最上,“细沙、石灰、黏土,按三比一比二兑成浆料。不是抹上去,是铺上去,用石碾反复碾压——不是一遍,是九遍。压到路面光洁如砥,人行车过,不起浮尘。”
范永斗听得眼睛发亮,突然插话:“陈总监,这‘三层法’比寻常官道厚了近倍,石料人工……”
“范会办。”陈弘志截住他的话,目光没离开图纸,“这条路要承十年重车,不是走人的田埂。今日多费一方石,明日少修十丈路——这账,您比我算得清。”
范永斗噎了一下,嘿嘿笑了:“是,是,陈总监高见。”
周若望这时开口,声音温和:“总监,石灰配比可否再议?徽州筑堰,多用石灰糯米浆,粘连更牢。若是官道,或许……”
“周会办有心。”陈弘志侧头看着他说,“石灰之事,待会儿你我细谈。眼下先说规制——”
他抬手招了招。
两个人抬着一件木器走上前。那器物形似三角支架,中悬细线,线下坠着个铅锥,旁侧还固定着一个刻着度数的圆盘。木料刨得光滑,接口处用铜箍加固,在晨光下泛着哑光。
“此物名‘水平仪’。”陈弘志单手托住支架底部,另一只手转动上方的圆盘。铅锥随着转动微微晃荡,最后静止,锥尖正指向圆盘上的一道刻线。
几个老匠作凑近了看,眉头拧成疙瘩。
“西番传教士所授之法,我命格物局改制而成。”陈弘志将仪器放在地面,三角支架稳稳立住。他又转动圆盘,铅锥再次静止,指向另一刻度,“筑路首重平整。以往全凭匠人目测,三里之内或可,十里二十里?难免左高右低,前凸后洼。”
他蹲下身,手指轻敲支架:“以此器测量。支架三足可伸缩调平,铅锥所指刻度,便是水平基准。十里之内,路面的高差——”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可控于寸许之间。”
一片寂静。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匠作终于忍不住,嘶着嗓子问:“陈总监,这……这西番之法,可靠么?”
“可靠与否,试过便知。”陈弘志站起身,示意小吏将水平仪抬到一旁,“今日起,每段工地配发两台。工头须学会读数,不会的,现学。”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04章 破土动工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