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朱厚熜正在批阅奏疏。
那叠新呈的奏疏,一共十三封,整齐地码放着,每一封的题签上都写着相近的字眼:“劾严嵩疏”。
朱厚熜打开封皮,露出里面工整的馆阁体。
第一封,监察御史李文奎所奏,弹劾严嵩“骤得圣眷,矜骄自恣,交通商贾以牟巨利,任用私人而坏铨法”。言辞还算克制。
第二封,给事中张焕所奏,首指“盐政新法,名为国谋,实为严氏聚敛之阶”。开始具体了。
第三封,第西封……朱厚熜一页页翻过去,速度很慢。每一行字都在他眼底停留片刻,像是要用目光把那些墨迹熨进心里。弹劾的罪名逐渐聚焦,从笼统的“聚敛”“任私”,落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
江西,分宜县。
严氏老仆严福,借“为严大人增置祭田、光耀门楣”之名,持严嵩嘱托“酌情添置产业,以供祭祀”之语的家书,勾结县中胥吏,于去年秋后,以市价的三成强买沿河上等水田二百余亩。涉及七户自耕农,其中三户田地为祖产,抵死不从。胥吏带人丈量田地时,发生推搡,一老农跌伤。
三日后,其中两户男丁被县衙以“抗税滋事”锁拿,家人筹钱赎人时,严福派人暗示“田价可再议”。两户无奈画押,得银不足常价西成。
另一户姓钟的老农,田被强占、子被羁押,于去年腊月二十三,投门前池塘自尽。其妻击鼓鸣冤,知县蒋文明以“诬告乡绅、扰乱年节”为由,将其羁押,至今未释。
这些细节,被一位丁忧在家的御史,暗中查访月余,人证、物证、诉状誊本,甚至严福与县衙户房书吏分赃的私账摘要,皆附于奏疏之后。
朱厚熜的目光在那几页诉状上停留得最久。
“民钟大根,年五十有七,祖居分宜县钟家湾,有薄田十亩,去岁十月,严府管家带人丈量,言每亩作价二两,民言市价六两,不允……十一月初九,县衙差役锁拿吾儿,言拖欠税银,腊月二十三,钟大根思田既失,儿陷囹圄,生无可恋,遂投门前塘,妻李氏鸣冤呈上。”
字迹有些歪斜,是请人代笔后,由苦主按的手印。一个个鲜红的指印,像凝固的血点,溅在雪白的纸面上。
殿内极静。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水时规律到令人心慌的滴答声。
朱厚熜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封。他没有说话,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在他脸上移动,从额角移到下颌,殿内的光影渐渐拉长。一个时辰,他就这样坐着,仿佛睡着了,只有偶尔颤动一下的眼睫,泄露着脑内汹涌的思虑。
严嵩。
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用来打破盐政僵局、攫取财富的“能吏”。
这段时间,此人确实展现了惊人的手腕和效率,盐引拍卖的巨款入库,新商人的筛选与初步控制,地方阻挠势力的打击……严嵩就像一把锋利而顺从的刀,精准地切开了一块块利益凝结的硬壳。
但刀太利,用刀的人手不沾血,刀身上却难免沾上油脂,沾上碎肉。
强买民田,逼死人命,这种事,在大明朝的乡绅官吏中不算稀奇。可一旦被摆到御案上,被十几双科道言官的眼睛盯着,被“民本”“抑兼并”的煌煌大义照着,它就变成了一个脓包,必须被挑破。
是严嵩纵容?还是家仆妄为?抑或是他严嵩权势膨胀得太快,连家里的人都飘然忘了形?
朱厚熜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叠奏疏。
他伸手取过朱笔,在砚台里缓缓舔匀了墨。
写下了力透纸背的两个字:“自辩。”
没有更多的评述,没有“着部议”,没有“知道了”,甚至连一个表达情绪的“哼”或“噫”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字,干巴巴,冷冰冰,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李芳。”
“奴婢在。”
“把这些,”朱厚熜指了指那叠奏疏,“还有朕的朱批,原样都抄录一份,都送去给严嵩。”
李芳的头垂得更低:“是。陛下,可要传口谕……”
“不用。”朱厚熜截断他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送过去即可。”
“遵旨。”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副本送出宫门的那一刻,就己经变成了无数窃窃私语,钻进京师各个角落的茶楼、酒肆、衙门廨舍和深宅大院。
“听说了吗?十三道弹章!首指严分宜!”
“何止听说,通政司的老赵亲眼所见,送进去的时候,严大人的脸都是绿的。”
“强买民田,逼出人命……这回证据可是扎扎实实。”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18章 严嵩的自辩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