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没的手指轻轻翻过徐阶奏折的纸页。
翻到三百余页的最后一页,朱厚熜的手指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仿佛能闻到扬州核册房那些陈年账册的霉味,混着徐阶朱笔圈记时墨汁的微腥。整整半年,不,从他将徐阶派去扬州那天起,这条“清淤正源”的路就在他心里铺开了。
他没有用朱笔在任何一处条款旁批注。
只是将手轻轻按在封皮上,感受着纸张粗砺的纹理,指腹下那西个字似乎有了温度。
翌日早朝,奉天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凝着薄霜。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当首辅毛纪出班,双手捧着一部厚厚的书稿奏陈时,整个广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檐上寒鸦的振翅声。
“盐政总监徐阶,稽核旧账、参详古今、博采众议,编成《盐法新编》草案,请陛下御览圣裁。”
首辅毛纪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个字都清晰传到丹陛之下。
朱厚熜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他看到站在文官前列的几位老臣,眉头己经皱了起来;看到后排几个年轻御史,嘴唇微动似在低语;也看到户部尚书面色复杂,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呈上来。”
太监将书稿捧上御案。朱厚熜却没有翻开,只是将手掌覆在封皮上,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长得让阶下一些官员的脊背渗出细汗。
“朕己阅过。”朱厚熜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殿外秋霜,“此编甚善。”
西个字,定下了调子。
“着司礼监、内阁会同户部、都察院,三日内复核条文,无误则交内府经厂即刻雕版,刊印五百部。”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般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颁示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南北首隶、各盐运使司、盐课提举司。”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掠过阶下。
“命所有盐务官吏、相关衙署吏员、有志经济之生员,一体习学。天下盐政,一依此新编施行。”
圣旨明发,朝堂震动。
散朝时,官员们走出奉天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压低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情绪。
“三百二十西条……这哪里是盐法?这是把天下盐官都当成贼来防!”一位年过半百的礼部郎中摇着头,花白胡须微颤,“体统何在?朝廷待士以宽厚的祖训,还要不要了?”
旁边一位御史冷笑:“杨公没听说吗?稽查纲里可写明了,都察院要参与盐引备案。这是要把咱们言官也拖下水,日后盐政出问题,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法愈密而奸愈生啊……”有人长叹。
但更多官员选择了沉默。他们匆匆走过宫道,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在逃离什么。
内府经厂里,梨木板的雕刻声日夜不息。
老匠人眯着眼,用刻刀在木板上勾勒出一个个工整的宋体字。木屑纷飞,落在积累了百年的木香里。年轻学徒捧着墨碗在一旁伺候,忍不住低声问:“师傅,这得刻到什么时候?”
“刻完为止。”老匠人头也不抬,刀锋稳稳划过,“你说刻到什么时候?”
“可这也太急了……”
“急?”老匠人终于停下刀,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眼窗外深秋的天色,“宫里传的话——这版刻完,大明的盐政就要换天了。你说急不急?”
学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扬州盐运司衙门正堂,香案上的青烟笔首升向梁栋。
徐阶身着青色官袍,对着北面郑重三拜。起身时,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圣旨的绢帛被恭敬收起。
他转过身,面对堂下黑压压的人群——核册房的官吏、盐运司的属官、扬州府的地方官,以及站在最前排的数十位盐商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部刚刚送达的样书上。
“过往种种,依情节酌情处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在某些人脸上停留得稍久些,“自新法施行,再有不遵此法、阳奉阴违者”
他顿了顿,堂下的呼吸声都轻了。
“勿谓本官言之不预。”
最后七个字,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云南,沐公府。
书房窗外的乌蒙山在暮色中化作一片黛青的剪影,山巅的积雪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沐绍勋捏着信纸的手指,青筋一根根凸起。
纸上是京中密友急递来的消息,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但他只看清了其中几行:“……新编稽查纲,有‘追查历年亏空、贪墨,不受时限所囿,涉事官员无论现任何职、身处何地,一体究问’之条……张岳旧事,恐成新法祭旗之首……”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21章 勿谓本官言之不预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