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尹的那道奏疏传阅百官后,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大明士子们的心头。
金陵文庙,棂星门下,数百名国子监监生如青松般跪着,最前方,监生陈东双手高捧一卷黄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陛下……受奸佞蒙蔽啊!”
这一声哭喊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身后数百监生齐刷刷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啜泣声、呜咽声、捶地声混成一片,在文庙古老的石柱间撞出回响。
“以杂学乱圣教”
“以西苑匠技污清流”
“于顺天试以胥吏之术授寒贱”
监生们一句接一句哭诉,声浪叠涌。陈东高举的黄绫万言书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仰头望着棂星门上“万世师表”的匾额,泪水沿着年轻的脸颊滚落:“这是变祖宗取士成法,断了天下士子进取之路!求孔圣显灵,求列祖列宗垂鉴”
哭声震得秦淮河画舫上的丝竹都停了。
棂星门内,大成殿前的香炉青烟袅袅,孔子塑像肃穆端坐,目光穿过千年的光阴,静静注视着门下这群痛哭的年轻士子。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冲进北京朝阳门时,内阁值房里正吵得面红耳赤。
毛纪额角的青筋突突首跳,几位阁臣围着长案,唾沫横飞。
“荒谬!‘补科举之不足’?科举取士是太祖定的规矩,何来不足?!”
“那张璁分明是媚上邀宠,要将胥吏之术塞进庙堂!”
“首辅,此事断不可”
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通政司的知事连滚带爬冲进来,手里捧着的八百里加急的漆盒。
毛纪心头一沉。
他接过漆盒打开,抽出里面浸着汗渍的急报。只扫了一眼,老首辅的脸色“唰”地白了。
手指开始发抖。
“南、南京”毛纪的声音发干,“国子监监生,罢课哭庙。”
值房里瞬间死寂。
几位阁臣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去抓桌上的茶盏,指尖碰翻了杯盖,“当啷”一声脆响滚落在地。
“多少监生?”有人颤声问。
“数百,棂星门下,黄绫万言书。”毛纪逐字念着急报上的描述,越念心越凉,“指控陛下亲撰《实学基础》欲代西书,指控西山书院秘养寒门违祖制,指控顺天府试用吏员实为‘以吏代官’之渐,要求废止实学,关闭书院,严惩张璁、陈弘志”
“反了!”一名阁臣拍案而起,“自我太祖开国以来,何曾有过监生集体罢课哭庙?他们这是要挟朝廷!这是造反!”
“即刻请旨,调南京守备兵丁,抓捕带头的!”
“不,”毛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贸然调兵,监生乃天下士子表率,若以兵戈相加,江南士林顷刻沸腾,天下读书人都会动荡不安。”
“那难道任由他们跪在文庙前哭闹?!”另一人急道,“消息传开,各省府县生员群起效仿,国本动摇啊首辅!”
毛纪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捏着急报起身:“老夫即刻面圣。诸公在此等候,万勿,万勿擅自决议。”
乾清宫里静令人害怕,朱厚熜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份万言书的抄本,皇帝看得很慢,食指偶尔在某个字句上轻轻一点。
陆炳垂手立在丹陛下,声音压得极低:“南京锦衣卫查明,为首者陈东,应天江宁县,素以文章激切、好议朝政闻名,其父陈裕,曾任南京户部郎中,前些年因清丈田亩得罪致仕。”
朱厚熜“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纸面。
“哭庙前夜,”陆炳继续道,“陈东曾密会三人于秦淮河画舫,其中一人,是致仕南京礼部侍郎徐文华府上的管家。”
朱厚熜的手指在“徐文华”三个字上停住了。
他记得这个人,杨廷和的门生,嘉靖初年大礼议时跳得最高,后来被自己寻了个由头打发回南京荣养,看来这些年,这位徐侍郎在金陵过得很不安分。
“万言书中对西山书院的描述,”朱厚熜忽然开口,“细节太准了,膳堂每日供肉几两,学生每月休沐几日,甚至还有格物课用的算尺样式,这些,不是一个南京监生该知道的。”
陆炳低头:“臣己命人彻查西山书院内部。但京城之中,能接触到这些细节的官员”
“不少。”朱厚熜打断他,将抄本轻轻放在案上,“毛纪他们到了?”
“己在殿外候旨。”
“宣。”
毛纪进殿时,膝盖有些发软,他捧着急报跪倒,一字一句复述南京的情形,说到“断天下士子进取之路”时,声音都在抖。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28章 哭庙风波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