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结果出来了,徐阶特意抽出来了十二份实务策答卷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朱厚熜的目光在一行行字迹间缓慢移动,钱塘县生员的论海塘堤坝修筑“当视潮汐强弱、沙土软硬分段筑法”的观点,山阴县生员详列本府丝税征收中“吏胥加耗五弊”,还有金华府生员推演漕粮改折后“可省脚费银两,转补驿传亏空”。
有的答卷文采确乎平平,甚至有几处用典差错。
但每一篇的数据之详,若非亲身访查过堤工、核对过税册、与老漕丁恳谈过,绝难编造。
朱厚熜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才是他要的。
他又从那十二份试卷里拣出三份最具代表性的,唤来当值太监:“传内阁,将此三人实务策卷抄录,连同今科高中南首隶经义的问卷,一并下发翰林院、礼部及国子监,让那帮饱读诗书的废物们参详比较一下,朕要让他们比出个优劣高下。”
太监捧着卷子退下时,朱厚熜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现在的大明处于小冰河期,气候异常,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他脑海中掠过现代记忆里那些中世纪鼠疫中裹着麻布尸袍的医生,掠过赤脚医生手册泛黄的扉页,最终化作一道旨意:
“敕建太医院附属医科讲习所,广募生徒,不论男女。”
这是一道关于筹备“太医院附属医科讲习所”的谕旨。旨意里写得很务实:为防瘟抗疫、救治战伤、护佑妇幼,需培养通晓实症的基层医官,但“不论男女”西字,在礼法森严的嘉靖朝,仍像投入滚油的水滴。
李芳接过草旨时,眼皮跳了跳:“皇爷,这女子习医……”
“宫中女子尚可掌六局诸事,论习医救人,难道不如男人,谁说医者一定要是男的?”朱厚熜没抬头,笔尖在另一份奏章上圈点,“去办。”
声音不大,李芳却躬得更深:“奴婢明白。”
秋闱的试卷传到浙江时,六月的梅雨刚歇。
杭州清河坊的茶楼上,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人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我家请了三位先生,专攻经义八年!那王二算什么?他家在江干开豆腐坊,他每日帮父亲盘账,还跑去江边看堤,这等贱业,也能中举?”
同桌的人扯他袖子:“小声些!如今朝廷重实务……”
“重实务?”年轻人眼睛发红,“那我辈寒窗苦读圣贤书,倒成了笑话?”
茶楼角落,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士子默默听着,他想起自己那篇精心雕琢的经义文,想起考官批语“文采斐然”,却只在榜尾。而邻县那个向他请教《九章算术》中“商功”篇的穷秀才,只因在策论里详述了本县堰坝修缮的工料分配,竟然名列前茅。
他忽然起身,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下楼朝鼓楼方向走去,那里有家书肆,或许还能淘到残本的《算法统宗》,时代变了,文采好不如算的好。
而金华乡间的郑家,此刻门槛快被踏破。
那个推演漕粮运输的生员颤抖着手,将报喜差人送来的捷报看了又看,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了半晌,又爬起来对满院乡亲作揖:“同喜!同喜!”
几日内,“浙省寒门因实务策得中”的故事,像长了脚,被撕成无数碎片,又拼合成一个个激励人心的模板。
松江府华亭县的一家私塾里,老蒙师教完《千字文》,又从袖中摸出两页手抄的纸,纸上是“水脉略”和“田赋折算简诀”,又开始教起了实务。
学童中一个机灵的仰头问:“先生,科举要考这个么?”
老蒙师捻着胡须,轻声道:“现在不考,将来呢?多学些,总不吃亏。”
更胆大的,己开始寻觅市面罕见的《农政全书》残稿、舆图手抄本,苏州阊门外的书肆,一套《河防一览》摹本,竟被几个士子争抢,价格更是涨到了十两银子。
书肆掌柜边数钱边嘀咕:“奇了,这些书压仓底多少年了,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找?”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皇宫的一个庭院里,二十名宫女垂首而立。
李芳拿着名册,一个一个问过去,识多少字?懂不懂医理?认不认识药材?
轮到方婉时,她福了福身,声音平稳:“奴婢识字,入宫前家里行医,略懂一些医药。”
太监多看她一眼:“若逢暑疫,当如何?”
方婉想起了父亲临死时传给她的笔记,当时父亲攥着她的手说:“婉儿,这书里记的,救过人命。”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36章 这些学实务的孩子,好用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