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格物院。
戚继光抬头望见门楣上“格物院”三个朴拙大字，门前值守的并非是普通的护院，而是锦衣卫，见他身着武官常服，其中一人上前拱手：“敢问大人，可有凭证？”
“龙骧营总兵官戚继光，奉旨前来。”戚继光取出昨夜皇帝亲笔所书、加盖私印的纸笺。
护院接过细看，神色一肃：“大人请随我来。火器研造区在山坳深处，需步行。”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山里走。两侧屋舍渐密，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偶见二层小楼。空气里的气味在变化，先是寻常的墨香与木料味，接着隐约飘来铁锈与油脂的气息，待转过一道弯，硫磺、硝石、炭粉混合的刺鼻气味骤然浓郁起来。
“到了。”护院在一处设有双岗的月门前停下。
门内景象让戚继光脚步微顿。
与工部军器局那种开阔、嘈杂、到处是铁砧与风箱的工坊不同，这里更像一处怪异的书斋与作坊的混合。
三排长屋呈品字形排列，中间空地上竖着几个木架，架上固定着各式铳管，有的己被剖开，露出内部膛线，墙上挂的不是山水字画，而是大幅图纸，复杂的图形、剖面分解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几个身着同款深蓝短衣、袖口紧束的人影在屋舍间穿梭，手里或捧簿册，或持奇形工具。无人高声交谈，只有压低嗓音的讨论与金属物件碰撞的清脆声响。
“戚总兵？”一个声音从右侧长屋传出。
戚继光转头，见一个中年人掀帘而出，是陈弘志。
“许久不见”中年人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昨夜接到宫中传话，说您今日必到，随我来。”
戚继光跟随他走进长屋。
屋内光线充足，靠墙一排长桌上摆满各式物件：粗细不一的铜铁管、奇形怪状的机括零件、大小燧石、成卷的粗细铁丝、还有十几个木盒，盒内垫着绒布，盛放的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是？”戚继光目光落在一件半成品上。
那是一个长约三尺的铳管，后半部套着个金属机匣，匣外连着弯曲的扳机。机匣侧面开了个小窗，能看见里面几片钢片与一块棱角分明的黑色燧石。
“就是此物。”陈弘志的声音里压着某种近乎颤抖的兴奋。他小心地捧起那支半成品，手指抚过机匣表面，“三个月前，陛下亲临此处，指着我等研制的火绳枪问：‘若逢大雨，火绳难燃，当如何？’我等答曰只能停射或者加个罩子，陛下沉默片刻，命人取来一架自鸣钟。”
戚继光眉梢微动。
“陛下指着钟内发条说：‘此物蓄力而发，不依外火。’又指敲钟的锤头：‘燧石击铁，可生火星。’言罢便走了。”陈弘志深吸一口气，“那夜，我等无人入睡，彻夜研究方才想明白陛下所说的含义。”
他走到窗边一张木案前，案上摊开着厚厚一摞图纸。戚继光凑近看，只见纸上画满各种机括结构，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钢片弹性不足，击发无力”、“燧石硬度需再试三品”、“机匣缝隙过大，雨气易入”，每一条旁都有日期与改进记录。
“前后试了一百二十七次。”陈弘志的手指划过那些记录，“废掉的弹簧钢片堆了半筐，燧石试过十七种产地，机匣密闭试了蜡封、油浸、皮垫，首到十天前。”
他转身从墙边木架上取下一支完整的火铳。
这支铳外观与寻常鸟铳相似，但细看便能发现不同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侧面的金属机匣，匣上有个小小的击锤。陈弘志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小撮黑色粉末，倒入机匣上方的一个小药池，又将一枚铅弹从铳口装入，用通条压实。
“请大人退后三步。”
戚继光依言后退，目光紧锁。
陈弘志双手托铳，右肩抵住铳托，左手托住前部，右手食指扣住扳机。
“咔！”
一声脆响。
击锤猛地向前摆动，顶端的燧石狠狠撞在机匣内一片弧形钢片上。火星迸溅，落入下方药池。
“嗤——”
引火药燃起的白烟从缝隙逸出，紧接着——
“轰！”
铳口喷出火光与浓烟，后坐力让陈弘志肩头一震。二十步外的木靶中央，新添了一个焦黑的孔洞。
整个击发过程，从扣动扳机到发射，不超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硝烟缓慢飘散。
戚继光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带兵多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无须预先点燃火绳，无须担心风雨，射击间隔至少缩短三分之一，若成建制列装，战力不可想象。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50章 快枪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