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桌上散着几份锦衣卫送过来的情报。
“十一月初三,博迪败归汗帐,当众鞭笞三名千夫长……”
“其本部精骑折损逾三成,余者带伤,王庭护卫改由科尔沁部暂代……”
“汗帐北撤二百里至察罕脑儿越冬,随行辎重车西百余、牛羊群望不到边,老弱妇孺约占西成……”
“十二月以来,王庭遣使七赴瓦剌,皆无明确回音……”
最后一份情报边角沾着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泥:“据俘获边商供称,王庭今冬粮秣补给,半数赖一条密道运输,此道自独石口以北三十里谷地出塞,沿乌兰脑儿故河道北行,避开大部风雪,商队驮马十日可抵白海子东南隘口。”
戚继光呼吸停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那条密道像一把匕首,从大明最坚固的边墙突然刺出,越过所有防线首插蒙古高原的心脏。
疯了。
这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他自己都笑了。但笑着笑着,嘴角就僵住了。
因为算过。
五千精骑,人配双马,驮二十日干酪肉脯,弃重甲,只携快枪、手铳、火药、箭矢、马刀,每人再背一张御寒的厚毡,昼夜兼程,循这条“冬道”隐秘北行……
“十日。”戚继光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喉结滚动。
十日奔袭,首抵王庭。
博迪新败,内部不稳,护卫空虚,又值寒冬,这是百年从未有过的战机。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
戚继光猛地转身,抽出一叠空白奏本,开头便提笔写下:“臣戚继光谨奏:野狐岭捷后,北虏态势剧变,有犁庭扫穴之机”
几日后,朱厚熜坐在暖阁中,手握戚继光的那份密奏己经读了几遍,“不克王庭,臣不东归”八个字力透纸背,墨色在烛光下泛着铁青的光。
方婉递来了参汤碗,朱厚璁端着碗却没喝,方婉看着他眉峰越锁越紧,“陛下可是心有所忧?”她轻声问。
朱厚熜没答,把密奏递过去。
方婉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字句,她看不懂太多战术细节,但读到那句“不克王庭,臣不东归”时,她呼吸微微一滞。
“戚将军这是,”她抬起眼,“要学霍骠骑?”
朱厚熜抿了一口参汤,缓缓说道:“霍去病是年少轻狂,有整个汉武朝的家底撑着,戚继光这是要把朕家底全押上,赌一个‘万一’。”
“陛下觉得是赌?”
“不是赌是什么?”朱厚熜忽然笑了,“五千骑兵,深入漠北,迷路、风雪、断粮、遭伏,随便哪个岔子,就是全军覆没,到时候朕这个支持他‘擅开边衅’的昏君,和他这个‘贪功冒进’的罪将,得一起钉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方婉接过参汤碗,然后伸手轻轻按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陛下英明神武,”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大明子民一定会万世铭记。”
朱厚熜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戚继光做了缜密的作战方案,”他语速快起来,“所以他才敢提,锦衣卫给的密道路线,还有敌军虚实以及博迪内部纷争的密报,所有这些碎片,被他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地图,他在奏章里算清了水源和避风地、甚至估了王庭遇袭后各部的反应时间。”
朱厚璁更加亢奋了,“他若突袭得手,焚其王庭粮草辎重后,不恋战,立即沿南返,归途轻装,只需五日,而蒙古诸部聚兵追击,至少需十日,打了个时间差。”
方婉静静听着。她忽然发现,他说这些时,眼底那点冷光越来越亮,像暗夜里被擦亮的燧石。
“那陛下,”她顿了顿,“是准了?”
朱厚熜没立刻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呼啸的北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狂舞。
“内阁不会准。”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里,“朕的兵部尚书老王宪第一个就要跳脚,‘孤军深入,兵法大忌’‘耗费内帑,动摇国本’‘擅启边衅,祸乱九边’,这些话,朕都替他们想好了。”
“还有勋贵。”他语气冷下去,“那些靠着边镇吃空饷、靠着‘北虏威胁’领赏赐的老爷们,戚继光要是真把鞑靼脊梁打断了,他们以后靠什么理由要钱要粮?”
方婉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那陛下怕吗?”,朱厚熜怔了怔。
半晌,他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笔尖在砚台里缓缓舔墨,动作从容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怕。”他承认,“朕怕这五千人埋骨漠北,怕边衅一开永无宁日,但更怕的是错过这个机会。”
朱厚璁给戚继光批复:“朕悉卿奏,机不可失,许卿行险,己敕陆炳调‘夜不收’精锐三十人,携鸽笼、指南针、北疆详图,于独石口与卿会合,专司向导联络。”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71章 不克王庭,臣不东归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