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盖住了归化城。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碴,打在归化城新夯的土墙上簌簌作响。到了黎明时分,风裹着鹅毛大的雪片从阴山缺口灌进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铅灰色的混沌。城墙刚起两丈余,在暴风雪中像一道单薄的土埂,城头上当值的龙骧营哨兵裹紧刚配发不久的棉袄,睫毛上结满白霜。
城里更糟。
“军城”区域的营房和仓库好歹有墙有顶,但容纳三千移民的“民城”区,多数人还挤在地窨子和窝棚里,茅草顶在积雪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寒风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窝棚内,一家五口挤在一条破被子里,五岁的孩子咳嗽声带着痰音,一声接一声,在风雪呼啸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他爹,炭,炭还有吗?”妇人声音发颤。
男人摸索着从角落陶罐里掏出三块指头大小的黑炭,犹豫片刻,只取了一块埋进地灶将熄的灰烬里。微弱的红光映亮他开裂的手指和妻子惨白的脸。
“省着点,”他嗓子沙哑,“军爷们说朝廷的炭车,让大雪堵在杀虎口外边了。”
窝棚外传来踏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掀开,裹着风雪进来的是个龙骧营什长,脸冻得通红。
“每家出一人,去城东领今日口粮!”什长声音粗粝,“还能动的都来!帮着清雪!窝棚要塌的先报上来!”
男人挣扎着起身,被妇人拉住:“你的腿……”
“冻不死。”他咬牙跺了跺冻僵的脚,抓起破棉袄裹上,钻进风雪。
城东临时粮仓前己排起长队,稀薄的粥汤在铁锅里冒着热气,每人领一勺粥、半个杂面饼。几个龙骧营士卒站在粮垛旁,警惕地盯着每一个伸过来的碗,倒不是防抢,是怕有人多领。
龙骧营的把总赵大柱站在粮仓旁的土台上,棉袍外罩着锁子甲,甲片结了一层薄冰。
“昨日新增寒病十七例,亡三人。”军医压低声音,“都是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城中药铺的麻黄、桂枝早就见底了。”
“地窨子挖多深了?”
“西北角新挖了三十个,但土冻得跟铁似的,镐头崩断好几把。”负责营建的什长抹了把脸,“将军,再这么下去,人冻死的不比病死的少。”
赵大柱目光扫过粮仓前瑟缩的人群。一个老妇捧着粥碗的手在抖,粥洒在雪地上,她慌忙蹲下想捧起来,手指却冻得弯不了。
“传令,”赵大柱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军官立刻挺首脊背,“从今日起,龙骧营士卒每日口粮减三成,省下来的并入民户配额。所有备用炭、皮袄,先分给有老人孩童的户。”
“将军,那弟兄们——”
“执行。”赵大柱打断,顿了顿,“告诉弟兄们,城里冻死一个百姓,咱们这城就算白筑了,也没法跟陛下交代。”
探子们带回了消息,那本该在三天前抵达的补给车队,拉车的骡马不见了,车上的麻袋被撕开,米粮洒在雪地上,混着暗红色的、己经冻硬的血迹。
护卫车队的边军,尸体以奇怪的姿势散落在周围,全是箭伤,分明是伏击。
“割断咱们的喉咙,”赵大柱低声说,“想让我们自己憋死。”
同一时刻,西北一处背风山谷。
帐篷藏在山坳的阴影里,帐顶覆着与雪地同色的毛毡,十步之外便难以分辨。帐内,牛粪火堆发出微弱的热量,映亮几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巴尔思,博迪汗的幼弟,如今这片马匪的首领,用匕首割下一块冻硬的肉干,在火上烤了烤,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是当时那场溃败被明军火铳碎片削掉的。
“又截了一支。”坐在对面的百夫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汉人往归化的车,护卫只有二十来个老弱,箭都没放几支就全灭了。”
巴尔思嗯了一声,继续嚼肉干。帐内沉默片刻,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部落里最老的猎人乌恩:“今天又来了三户,从归化逃出来的。说城里一天只给一顿稀的,冻死的尸体都没处埋,就堆在城墙根。”
“汉人皇帝想用泥腿子填满草原,”巴尔思冷笑,“可他忘了,草原的冬天吃人。”
“那些人怎么处置?”百夫长问。
“分开安置,别让他们聚在一起。”巴尔思扔掉骨头,“告诉所有能骑马的:汉人的车队、信使、哪怕只有两三个人的斥候,见了就杀。但别靠近归化城十里之内,那些人咱们打不过”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74章 孤城困境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