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十月,风里裹着雁门关外的砂砾味。
新任山西巡按御史赵文华的马车驶入南门时,日头刚偏西。城门守军验过勘合文书,那面黑漆金字“代天巡狩”的王命旗牌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城门口几个卫所军官远远站着,眼神飘过来,又迅速移开。
“大人,山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正堂并太原知府,己在官驿设下接风宴。”随行书吏低声道。
赵文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商铺幌子在风中摇,行人步履匆匆,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墙角缩着脖子。一切如常,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就像弓弦拉满了,箭却迟迟不发。
官驿的宴席摆得丰盛。
八仙桌上山西特色的过油肉、醋溜丸子、羊肉蒸饺热气腾腾,汾酒斟满了青瓷杯。布政使周琮举杯笑说“赵巡按一路辛苦”,按察使李元捋着胡须谈“山西民风淳朴”,都指挥同知张雄嗓门最大,嚷嚷着“边关将士就盼着京里来的大人体恤”。
赵文华一一回敬,酒沾唇即止。
酒过三巡,周琮使个眼色,一名吏员捧上个紫檀木匣。
“巡按大人初来,这是我等一点心意……”周琮笑着推过去。
赵文华没接匣子,只是拿起筷子,夹了片过油肉放进嘴里,细细嚼完,才抬眼看向张雄:“张同知,本官离京前调阅兵部档册,大同左卫额设军士五千六百人,今年秋操实到多少?”
席间霎时一静。
张雄脸上的笑容僵住,酒杯悬在半空:“秋防紧要,部分军士轮值守墩……”
“轮值几成?”赵文华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让满桌碗碟都显得刺耳,“兵部最新黄册,大同左卫实有军户两千一百余,老弱占西成。张同知,缺额的三千五百人,每年的饷银、粮米、冬衣,都去哪儿了?”
“扑通”一声。
张雄手里的酒杯跌在桌上,酒液泼了他一身。他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琮忙打圆场:“赵大人,边镇之事复杂,有些旧例……”
“旧例?”赵文华转过头,目光平静得像井水,“周藩台说的是,山西布政使司每年拨给边军的粮饷,有两成‘折色’惯例,折成了银子,再由卫所自行采买。这折价的比率,比市价低三成。这中间的差价,又去哪儿了?”
满桌鸦雀无声。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廊下灯笼乱晃。
赵文华缓缓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本官奉旨整饬军备、清查屯田,不是来吃酒的。明日开始,三司所有涉及军屯、粮饷、武备的册籍,全部封存,送巡按行辕。缺一本,少一页,本官便上奏朝廷,请旨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青或白的脸:“至于这匣子,周藩台还是收回去吧。本官的俸禄,够吃够穿。”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席。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远去,宴厅里死寂了足足半刻钟。首到一名仆役小心翼翼进来添茶,周琮才猛地抓起酒杯,仰头灌下,手却在抖。
“这位赵巡按……”李元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啊。”
张雄一拳捶在桌上,碗碟哐啷乱跳:“妈的!给脸不要脸!老子在边关拼命的时候,他还在家里哄孩子呢!”
“噤声!”周琮厉喝,眼角瞟向门外,“他是持王命旗牌来的,代表的是皇上。”
窗外,秋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赵文华没在太原久留。
接风宴后第三天,他便带着西名随从、八名标营护卫,轻车简从出了城。名义上是“巡视边备、体察民情”,路线却绕开了主要卫所,先往东南的潞安府去。
潞安产绸,自古闻名。
赵文华在潞安街头走了两日,不进府衙,不住官驿,只在寻常客栈落脚。白天,他扮作北地来的绸缎商人,在几家大绸庄转悠,看货、问价、闲聊。掌柜们起初热情,听他问起“今年往口外走的货如何”,笑容便淡了几分。
“客官有所不知,”一位老掌柜叹气道,“自打范家出事,往蒙古各部的商路就不好走了。关卡查得严,税也加了,生意难做啊。”
赵文华点头附和,目光却落在库房方向。
几家大绸庄的库房,门经常开着,伙计搬运布匹进出频繁,若是外销受阻,库房本该积压才对。他不动声色,又去了城西的银铺,假意兑换银票,随口问起“城中绸商近来银钱周转可还顺畅”。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85章 真正的主子,藏在后面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