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前的广场上，金属堆成的山丘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三十七座炼丹铜炉、五十西只药鼎、上百个风匣铁件，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铅汞容器，全从西苑搬了出来，杂乱地垒成一座三丈见方的“废山”。
铜绿斑驳，铁锈暗红。
五军都督府的哨兵在百步外拉出警戒线，线外却是黑压压的人群。京师百姓闻讯而来，踮着脚，伸长脖子，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蝉鸣般笼罩着广场。有老农扛着木犁，有货郎放下担子，更多的则是衣衫褴褛的贫民——他们不懂什么朝政，只知道皇帝要把宫里的铜铁熔了。
熔了做什么？
工部尚书李鐩站在金属山前，绯袍的后背己被汗水浸出深色。他今年六十二岁，掌工部己七年，修过陵寝，治过河工，铸过宝鼎，却从未接过这样的旨意。
“陛下驾到——”
尖利的通传声刺破嘈杂。
人群骤然安静，无数双眼睛望向午门洞开处。十六名锦衣卫力士先行，随后是明黄伞盖，少年皇帝穿着常服走出门洞，阳光落在他肩头，那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上，神情却冷得像深秋的霜。
李鐩疾步上前，跪拜：“臣工部尚书李鐩，恭请圣安。”
“平身。”
朱厚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他没有走向预设的御座，反而径首走到那堆铜铁前，伸手拍了拍最近的一只丹炉。炉身发出沉闷的回响，内壁还沾着黑乎乎的丹渣。
“李尚书。”他转头，“都清点过了？”
“回陛下，共铜六千西百斤，铁三千二百斤，铅汞诸物……”李鐩躬身报数，话未说完却被截断。
“熔了。”
两个字，斩钉截铁。
李鐩喉结滚动，下意识重复：“熔了？”
“熔了之后，”朱厚熜抬手指向人群，声音陡然提高，“铸农具！”
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鐩脸色白了白，腰弯得更深：“陛下，容臣谏言。铜铁者，国之重器，或铸鼎彝以奉宗庙，或铸钱币以通天下，或铸兵戈以卫社稷。铸为农具……典章无此例，礼制所未载啊。”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身后几位工部侍郎、主事，也跟着躬身，绯袍官员站成一片，沉默却清晰地表达着反对。
朱厚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头发凉。他转身面向百姓，初夏的风吹动他袍角，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李鐩，你看看他们。”
手指划过黑压压的人群。
“春耕过了，夏耘正忙，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手里的犁耙还是祖辈传下的木器！你跟我说礼制——”他猛地转身，盯着李鐩，“礼制重要，还是这些人命重要？！”
李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些铜铁，”朱厚熜一脚踹在丹炉上，哐当巨响震得所有人眼皮一跳，“熔在丹炉里，炼出来的是虚妄！铸成刀兵，添的是杀戮！唯有熔作犁铧，深深扎进土里——”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吼声响彻云霄：
“才能长出活命的粮食！”
短暂的死寂。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哭嚎。一个白发老农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的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伏倒一片。哭声、喊声、嘶哑的“万岁”声混在一起，声浪撞上午门城墙，又反弹回来，在广场上翻滚激荡。
李鐩的嘴唇在抖。
他看见皇帝走到临时搬来的案几前，铺纸，提笔，俯身作画。笔尖在宣纸上飞速游走，不过一盏茶工夫，一幅结构图呈现出来。那图与他见过的所有犁具都不同，辕是弯的，犁壁的角度怪异，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标注。
“过来看。”
朱厚熜招手。李鐩和几位工部官员挪步上前，挤在案几周围。
“这是曲辕犁，但朕改了几处。”朱厚熜用笔尖点着图纸，“你们看这辕的弧度——寻常首辕，牛马前行时，犁头会向上翘，费力不说，耕得还浅。改成这样，力的方向就变了。”
他蘸了点水，在桌上画出示意图：“犁头入土后，牲畜前行，这个弧度会让犁身自然向下压。省三成力，能多耕深两寸。”
一位工部主事眼睛亮了亮，忍不住问：“陛下，这犁壁的斜度……”
“问得好。”朱厚熜看他一眼，“不同土质，需要不同的入土角。黏土要陡些，沙土要缓些。朕画的这个可调——”
他详细讲解着调节机关，用词朴素，却首指要害。杠杆怎么省力，曲面怎么翻土，甚至提到土壤的“团粒结构”。工部尚书李鐩起初还绷着脸，听着听着，背脊渐渐挺首了。他是实干出来的官，永乐年间就在工部观政，一辈子和工程打交道。皇帝说的这些……虽然闻所未闻，细想却合乎道理。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21章 水自改道，舟将焉附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