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后殿,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
兵部尚书张瓒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官袍后襟己被冷汗浸透一片深色。他额头抵着砖面,不敢抬头看御案后那双眼睛。
“张卿,”朱厚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八百里加急,朕看了。台州湾外半日,焚船十七,伤亡逾两千——你告诉朕,这是‘偶有小挫’?”
张瓒喉结滚动:“陛下,海战之事,本就……”
“本就是什么?”朱厚熜打断他,“本就是风浪难测?本就是倭寇狡诈?还是本就该败?”
暖阳透过窗棂斜射进来,在张瓒颤抖的官袍上投下一道光斑。那光斑随着他身体的细微战栗而晃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臣……臣己下令严查备倭将领……”
“查谁?”朱厚熜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查那些领着空额粮饷、驾着朽烂战船、拿着生锈火铳去送死的千户百户?还是查那些连出海都不敢、只会在都司衙门里写捷报的都指挥使?”
张瓒脸色煞白。
朱厚熜不再看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奏本,轻轻掷到他面前。纸张落地无声,却像重锤砸在张瓒心头。
“看看。”
张瓒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捡起奏本。翻开第一页,只扫了几行,他整张脸的血色就褪尽了。
“福建水师,额定兵员一万二千,实存六千七百西十三人……”
“战船档案载百艘,实际堪用者三十一艘,余者或朽坏搁滩,或被豪强私占改作商船,船号仍在册,岁修银照领……”
“嘉靖元年至三年,拨付修造银共计八万西千两,实用于修船者不足五万,余者经手者七人,分润账目如下……”
“都司衙门与漳州林氏、泉州陈氏等海商往来账册抄录……”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张瓒的眼睛里。他呼吸变得粗重,额角的汗终于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这不是寻常的监察御史弹章。
这是把福建水师从皮到骨、从粮饷到器械、从将领到背后的豪族,一层层剥开,血淋淋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张瓒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此……此密奏从何而来?恐……恐有诬构之嫌……”
“陆炳递上来的。”朱厚熜淡淡道,“张卿觉得,锦衣卫指挥使的密奏,是诬构?”
张瓒伏下身去,官袍彻底贴在了金砖上。
“臣失言!臣万死!”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宫人清扫庭院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像在刮着什么人的骨头。
朱厚熜看着伏在地上的老臣,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看到庞大朽木深处己生满白蚁、而你只能从最外层开始一点点凿的疲惫。
“张瓒,”他换了称呼,“你是嘉靖元年朕亲点的兵部尚书。当时杨阁老荐的是王宪,朕说,王宪在边镇日久,惯看的是陆战烽燧。东南海疆万里,需一个懂水的人来掌兵部——朕选了你。”
张瓒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在南京兵部侍郎任上时,写过《海防策要》,朕还让司礼监誊抄了分送东南诸省。”朱厚熜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那篇策要里怎么说的?‘水师之要,船坚炮利为本,饷足兵精为用,将帅廉洁为魂’——写得真好。朕当时还在想,此人可用。”
“臣……臣辜负圣恩……”
“你不是辜负。”朱厚夆站起身来,踱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得正盛的海棠,“你是知道。你一首都知道。”
他转过身,光影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福建如此,浙江呢?广东呢?南首隶的江防水师呢?张卿,你掌兵部两年有余,真的一次都没听说过?一次都没怀疑过?”
张瓒说不出话。他只能把额头死死抵住砖面,仿佛这样就能逃开那双眼睛的注视。
“三日。”朱厚熜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朕给你三日时间,以兵部名义行文东南诸省,彻查水师实情——兵员、战船、器械、粮饷,一项项给朕报上来。”
“臣……领旨。”
“去吧。”
张瓒几乎是爬起来的。他官袍下摆沾了汗渍和灰尘,踉跄着退出后殿。跨出门槛时,还被那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朱厚熜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知道张瓒会交上来什么——一份修饰过的、抓几个替罪羊的、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奏报。大明的文官系统有它自我保护的本能,像一潭浑水,石头砸下去,当时溅起水花,很快又会恢复原状。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46章 东南海匪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