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到苏州时,带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暖意。
一种暖在平头百姓的指尖——府衙前新设的“平粜榷场”木牌下,官仓陈粮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每日定额发售。卯时刚过,粮店前排起的长龙蜿蜒到了街角,粗布衣衫的百姓们挎着竹篮、提着布袋,眼神里透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铜钱落入木箱的脆响,米麦倒入容器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压抑不住的、买到廉价粮后的短促吐息,这些细碎声响织成一张网,网住了整条街巷。
另一种暖,却烧在街对面几家大粮行掌柜的心头。
“又跌了。”福源米行的账房先生从门外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官价再降五文,咱们库里那些麦子……”
柜台后的老掌柜眼皮都没抬,手中算盘珠子却“啪”地断了一根。他抬眼望向窗外,官府粮店前的人流稠得化不开,而自家店门口的石阶,冷清得能听见麻雀啄食碎米的声音。
这不是刀兵相见,却比刀兵更诛心。
三个月前那道户部政令,像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是涟漪——于苏、松、杭三府设平粜榷场,抛售官仓陈粮。江南的粮绅们嗤之以鼻:官仓能有多少存粮?能抛售几日?待官粮售罄,市面缺粮,价格还得涨回来,那时他们围积的粮食便能卖出更高价钱。
可官府粮店的门,一日未关。
北调而来的麦、粟仿佛无穷无尽,每日准时报到。价格稳在低于市价两成的线上,像一道铁闸,死死卡住了粮价上涨的通道。地主们围在仓里的粮食,从“待价而沽”的筹码,渐渐变成了“日日折损”的累赘——仓储要成本,虫蛀鼠咬要损耗,更致命的是,资金压死了。
紧接着第二道诏令来了:以充实海防为名,将三府丝、棉、茶、瓷大宗交易的“行税”、“市舶抽分”比例,于夏税期临时上浮一成五。
“听雨轩”的炭火烧得比冬日更旺,但阁子里的空气,却冷得能凝出水珠。
徐行台手中那盏景德镇的薄胎茶杯,己经举了小半刻钟,杯沿始终没碰到嘴唇。他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水面倒映着窗棂格子的阴影,也倒映着他眼底深处那簇跳动的、压抑的火。
“三个半月。”松江来的棉绅顾襄礼瘫坐在圈椅里,往日挺首的脊背此刻佝偻着,像被抽了主心骨,“官府粮店开了整整三个半月,我库里西万石麦子,一斤都没卖出去。棉布行那边,税加了之后,绍兴、湖州的客商压价压得厉害,说咱们松江棉本就要价高,如今税重,他们宁可去收山东棉……”
“顾公!”坐在下首的一位杭州茶商急声道,“咱们当初说好的,共进退!朝廷这是要耗,看谁先撑不住!你若此时……”
“我若此时怎样?”顾襄礼猛地抬头,眼白里血丝密布,“我账面现银只剩三千两,下月要给织工发工钱,要给漕帮结运费,还要应付官府的夏税预征——那临时加的一成五,是要现银的!你告诉我,怎么撑?”
阁子里死寂了一瞬。
另一个一首沉默的苏州小地主嗫嚅着开口:“其实……我听说,城外王家庄那边,有人弄到番薯种了。”
“放肆!”徐行台手中茶杯重重顿在几上,茶汤溅出,在他月白色的袖口染开一团污渍。他胸口起伏,声音却压得极沉:“那是妖物!是皇帝坏我江南根基的毒饵!你今日种了,明的佃户便敢跟你讨价还价,后日朝廷就能让你那山坡地也纳粮!祖制何在?体统何在?”
那小地主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嘀咕:“可……可那东西真的能活啊。河滩边、山脚下那些没人要的薄地,种下去就能收。朝廷说了,五年不赋。我那两百亩水田,今年租子收不上来,佃户都说粮价贱了,交完租自家都不够吃……”
“那是因为官府在压价!”徐行台终于失了风度,手指关节叩着桌面,“待这阵风过去,粮价必涨!此时若自乱阵脚,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顾襄礼却幽幽叹了口气:“徐公,粮价会不会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没有现银进来,我那七间织坊、三百张织机,下个月就得关张。关了张,那些织工吃什么?他们会老老实实回家饿着,还是聚到我家门口讨说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颓:“至于番薯……我庄子上有个管事的,前日偷偷跟我说,漕帮里相熟的船工能弄到种块,从福建那边悄悄运来的,藏在压舱石下面。十两银子一担。”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57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