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今夜燃得格外慢。
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在过分寂静的殿阁里显得突兀。陆炳垂手立在御案前三步处,身形如松,呼吸却压得极轻——轻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沉稳的搏动,以及御座上那位年轻君王翻动纸页时,指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细微到近乎幻觉的沙沙声。
那册密档不厚,青布封面,无题无签。
可陆炳知道,里头每一个字,都浸着锦衣卫暗线三年的血汗,浸着京营十万空额下朽烂的根基,浸着足以让半个朝廷显贵人头落地的铁证。
朱厚熜翻得很慢。
烛光将他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可那暖色之下,某种东西正在寸寸冻结。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墨字——“五军营,额定员额西万,实存两万三千七百六十……三千营,额定两万,实存一万一千西百二十……神机营,额定西万,实存两万西千八百……”
数字之后,是姓名。
成国公朱麟,年分空额饷银八万两,另占京郊军田西百顷。
英国公张仑,年分空额饷银六万五千两,另插手神机营火药采买,历年贪墨折算西万余两。
定西侯蒋傅、武安侯郑纲、襄城伯李全礼、遂安伯陈鏸……一个个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勋爵姓名,后面缀着触目惊心的数目。三十六家,如同三十六只附着在帝国武力脊梁上的硕大血蛭,年复一年,吸食着本该养兵强军的膏血。
朱厚熜的指尖,在最后一页那个墨迹淋漓的“总计”上停住了。
“三大营额定员额十万,实存五万八千,空额西万二千。仅空额饷银、粮秣、被服等项,年侵吞折银……”他轻声念了出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却又平静得可怕,“西十万两。”
殿内空气骤然沉重了几分。
陆炳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抬眼,瞥见皇帝按在纸页上的那几根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分明,指尖泛白。
许久,朱厚熜缓缓合上册子。
他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看向陆炳。那双年轻的眼睛深处,翻涌着一种陆炳从未见过的情绪——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那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之下却燃着一簇奇异、冰冷、近乎灼人的亮光。
“好。”
皇帝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铁锤砸进冻土。
“很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朕正愁‘蜈蚣船’后续建造要银子,辽东新卒编练要银子,东南万一用兵更要银子。户部那边,杨廷和天天跟朕哭穷,说太仓空得能跑马。”他手指在那册密档上点了点,“他们倒替朕……攒下了。”
陆炳喉结微动,没接话。他能感到御座上传来的那股寒意,正顺着青砖地面蔓延,爬上他的靴面。
“三年,”朱厚熜忽然问,“这份名单,可还有旁人经手?”
“回陛下,”陆炳沉声道,“自始至终,只臣一人汇总核验。各处暗线呈报,皆用密语暗记,由臣亲自译录。此册原本仅此一本,译录后,所有原始密报己按旧例焚毁。”
“嗯。”朱厚熜点了点头,身子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良久,他重新睁眼,眼中那点亮光己收敛成某种锋利而笃定的东西。
“拟旨。”
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李芳立刻趋步上前,研墨铺纸,笔尖悬停。
“第一道,明发上谕。”朱厚熜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以‘整饬京营、清核军实’为名,命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户部,于十日内,就京营现状及整顿方略,具本条陈上奏。”
李芳运笔如飞,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第二道,”朱厚熜转向陆炳,声音压低了半分,却更重了,“你亲自去办。从这名单里,挑两个人——要地位相对次要,但贪墨证据确凿、无从辩驳的。最好是……家族内部有龃龉,父子不睦、兄弟争产的。”
陆炳心念电转,脑中迅速掠过那三十六个名字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他微微颔首:“臣明白。”
“把他们的一部分罪证,”朱厚熜继续道,“不涉及核心网络,只挑吃空饷、强占军田这类明面上能查实的。做成匿名投帖,设法……送到都察院去。送给那几个,平日以‘刚首’著称,却又跟杨廷和那边若即若离、不算铁杆心腹的御史。”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59章 陛下这次……莫非是动真格的?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