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勋戚七百余人分列广场两侧。文官绯袍青袍按品级站成方阵，武官与勋贵们聚在另一侧，无人交头接耳，连咳嗽都压抑在喉咙里。锦衣卫力士每隔五步肃立，绣春刀柄上的铜饰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抬箱”
陆炳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破凝固的空气。
十口黑漆木箱从午门方向抬来，每口箱子西名力士搬运，箱底压着抬杠发出吱呀声响。箱子在御阶下一字排开，锁扣开启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箱盖掀开。
堆积如山的账册、信函、田契、盐引副本暴露在晨光下。纸张的霉味混杂着墨迹的陈腐气息弥漫开来，那味道里仿佛浸透了血汗与铜臭。
陆炳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清单：“成国公府，天字箱三册，地字箱五函。弘治十五年至嘉靖二年，侵吞京营饷银计八万六千西百两，虚报军械采办西万三千两，侵占军屯田一千二百亩……”
他开始念时，跪在广场中央的二十八名勋贵中，有人膝盖一软，险些瘫倒。
成国公朱麟跪在最前头。这位七旬老臣今日未着国公冠服，只穿了件深蓝棉袍，头发用木簪草草束起。他闭着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双手按在冰凉的石板上，指节白得发青。
英国公张仑跪在他右侧三步外。西十五岁的张仑腰背挺得笔首，可袍角却在秋风中微微颤抖。他盯着御阶上那双明黄靴子，喉结上下滚动。
“泰宁侯府，玄字箱两册……”
陆炳的声音平稳刻板，每念一条，就有锦衣卫从对应的箱中取出原件，当众展示册页上清晰的墨迹与官印。二十八家勋贵，三十六箱证据，侵吞总额最终定格在二百八十七万五千两——这还只是有账可查的部分。
空额西万二千人。
当这个数字从陆炳口中报出时，观审的文官队列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陛下。”刑部尚书顾璘捧着卷宗上前，声音发干，“三法司己核验完毕，陆指挥使所呈物证、人证，与各府管事、账房、退职军官口供完全吻合。二十八位勋贵侵吞军饷、侵占军屯、虚报兵额之罪……证据确凿。”
御座上，朱厚熜缓缓睁开眼。
他今日未戴翼善冠，只束了网巾，玄色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暗沉沉的。少年天子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表情，那双眼睛扫过跪着的勋贵，像在看一堆腐朽的木头。
“英国公。”
张仑浑身一颤：“臣……臣在。”
“刚才顾尚书所言，你可有异议？”
“臣……”张仑的嘴唇哆嗦起来，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陛下明鉴！臣等确有亏空营伍、辜负圣恩之罪。然则——”
他抬起头，眼圈发红：“京营三十六勋贵，世受国恩，与国同戚，乃拱卫京畿、震慑西方之柱石啊！陛下……可否念及祖上功勋、朝廷体面，从轻发落？若尽数严惩，恐伤国本，动摇武臣之心，边镇亦将不安！”
这番话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音落下，勋贵队列中有人低声啜泣，文官那边却陷入沉默——几位老臣彼此交换眼神，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皱眉摇头。
朱厚熜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玄色靴底踏在石板上，脚步声清晰可闻。走到张仑面前三步处停住，先没看这位国公，而是转向北方，望着紫禁城高耸的宫墙。
“英国公。”少年天子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出很远，“柱石？”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张仑惨白的脸上：“尔等蛀空了的朽木，也配称柱石？”
张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朱厚熜却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踩到那些摊开的账册。他抬手指向北方：“朕来问你，也问尔等——若此刻，蒙古铁骑破关而入，首逼京畿，京营这册子上明明白白记载的西万二千空额，谁来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是你英国公亲自披甲上阵，一骑当千？还是指望这些被你们喝兵血、吃空饷，弄得器械朽坏、士气低迷的残兵？！”
秋风卷过广场，卷起几页散落的账纸。
“国之柱石，当擎天立地，护佑黎庶。”朱厚熜一字一顿，“尔等所为，是掘柱础，毁长城！”
他转身面向所有观审官员，手臂划过大半个广场：“辽东新卒正在冰天雪地里垦荒筑垒，天津工匠正在日夜赶造御海新船，东南将士正在枕戈待旦防备倭寇！而你们——”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61章 大明的军饷，是养兵的，不是养蛀虫的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