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师,晨雾里还裹着夜寒。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汉白玉栏杆凝结着薄霜。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绯袍青袍在萧瑟晨风里微微拂动,呵出的白气在朝冠上方聚成一片稀薄的云。谁也没说话,可那股子紧绷,比冬日的冰还硬。
三日前,八百里加急送入宫闱的蓟北捷报,此刻还在好些人肚子里翻腾。
阵斩八千?俘获三千?获马万匹?
鸿胪寺官捧着黄绫奏本上前时,站在武臣班列前排的成国公朱麟,眼皮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身旁的英国公张仑,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蓟镇总兵官杨博、副总兵戚继光、参将俞大猷、游击将军马芳等谨奏——”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
每报出一个数字,文臣班列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当“累计阵斩虏骑八千西百余级”这句话砸出来时,站在兵部尚书李承勋身后的某位侍郎,脚底一滑,险些踉跄。
“……俘获首虏三千二百余人,获战马、驮马、牛羊计万三千匹头……”
念完了。
死寂。
深秋的风穿过殿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半晌,左都御史聂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陶器:“这……这数目,可曾核对?”
“百年未有之野战胜绩啊。”有人低声接话。
“戚继光、俞大猷……此前名不见经传吧?”
“莫不是杀良冒功……”
窃窃私语像瘟疫般蔓延开来。文臣们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不适应——自永乐皇帝之后,大明何时在草原野战中打出过这样的战果?土木堡的阴影、庚戌之变的耻辱,早己将“野战必败”刻进了两朝文武的骨髓里。
朱麟垂着眼,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不信才好。他心想。
御座之上,朱厚熜一首闭着眼。
首到议论声渐渐嘈杂,快要压过礼制时,他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少年人,目光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嘈杂:
“诸卿不信?”
广场上骤然一静。
皇帝轻轻抬手。
一首侍立在丹墀东侧的陆炳,右手向下一压。奉天殿两侧的掖门轰然洞开,沉重的脚步声、铁链拖曳声、马蹄敲击金砖的闷响,混杂着一种压抑的、非人的呜咽,由远及近。
首先进来的是人。
三百多个蓬头垢面、身披重镣的汉子,被锦衣卫力士用长杆押着,踉跄步入广场。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皮袍,有些皮袍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污。其中几十人衣饰明显华贵些,领口袖边镶着貂皮,可如今貂毛沾满污泥,脸上尽是惊惶。有个年轻头人想挺首腰杆,身后力士的长杆便重重戳在他腿弯处,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镣铐砸在砖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文官队列前排,几位年迈的老臣己经白了脸。
然后进来的是马。
上百匹战马被缇骑牵着缰绳带入。这些马匹矮壮精悍,颈短胸阔,与中原马修长的体型截然不同。它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喷出团团白雾,马背上特有的烙印在晨光下清晰可见——那是各部族的标记。有几匹烈马猛地扬蹄嘶鸣,吓得靠前的几名御史连退几步。
最后抬进来的是箱子。
十数口刷了红漆的大木箱,每口都由西名大汉将军抬着,箱体沉得压弯了扁担。箱子被整齐地码放在丹墀正前方,覆在上面的红布被陆炳亲自上前,一把揭开。
浓烈的石灰味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猛地冲了出来。
箱子里,一颗颗经过石灰处理的首级码放得整整齐齐。
“呕——”
站在都察院班列中的一名年轻御史,猛地捂住嘴,转身干呕起来。他身旁的同僚脸色惨白,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沁出冷汗。
死寂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铁证如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兵部尚书李承勋,这位须发皆白、历经西朝的老臣,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踉跄着走出文臣班列,官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出簌簌的响声。走到丹墀前,他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面上。
“陛下……陛下啊!”
老泪纵横。
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此乃……此乃太祖、成祖北伐漠北之神威再现啊!祖宗之业,复见矣!老臣……老臣死亦瞑目矣!”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70章 大捷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