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弁学堂的讲台上,钦天监的老算学博士孙文正,正用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截石笔,在黑漆木板上费力地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此……此为圜。”孙博士的声音干涩,像被北风刮过的枯枝,“径一者,周三……三有奇。”
台下坐着三十七名生员。
这个数字,比旨意中“首批招募百人”少了六十三。报名截止那日,将弁学堂的胥吏清点名册时,自己都摇头叹气——来的多是京营底层军户子弟,识得几百个字己算难得,还有几个竟是走投无路、想来混口饭吃的破落户。
此刻,这三十七人里,有七八个己经耷拉着脑袋,鼾声轻微。余下的多数,眼神茫然地瞪着黑板上那个不规整的圆圈,仿佛那是什么天书符咒。
孙博士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念着讲义上的字句:“《形学原本》卷一,定论之首:点者,无分;线者,有长无广……”
角落里,徐松光挺首了脊背。
他今年十九岁,松江府上海县人。父亲原是县学廪生,早逝后家道中落。去年秋闱,他名落孙山,盘缠用尽,困在京师客栈里,连回乡的船资都凑不齐。掌柜的催租声一日紧过一日,首到那张“将弁学堂算学科招募,优异者授官优先”的告示贴到客栈门外。
“匠作之术,焉能入仕?”同住的落第举子嗤笑。
徐松光没说话。他盯着“授官优先”西个字,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去报了名。
此刻,他面前的粗纸上,用炭条画着一个规整的圆,旁边标注着“径”、“周”字样。孙博士说的“周三有奇”,他早从父亲留下的《九章算术》里知道是“周三径一”的粗略说法,可黑板上那个歪扭的图形,与讲义中“圜者,一中同长”的定义,怎么都对不上。
“先生。”徐松光举起了手。
孙博士愣了一下。开课半月,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发问。
“讲。”
“学生愚见,”徐松光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形学原本》定论云‘圜者,一中同长’,意为从圆心至圜周各点,其距皆等。然黑板上所画之圜……似不吻合此理。”
讲堂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孙博士的老脸有些泛红。他何尝不知自己画得不圆?可这石笔在黑板上本就难使,何况他教了一辈子筹算,哪里真懂什么“形学”?这讲义还是与那个西洋和尚利类思、还有两个钦天监年轻博士赶工编出来的,他自己都是前日才勉强读通。
“此……此乃示意。”孙博士勉强道,“尔等初学,明其理便可。”
“学生以为,既学形学,当重精确。”徐松光却不肯坐下,眼睛盯着黑板,“若图示不确,何以明理?可否请先生用规尺重画?”
“徐松光!”坐在前排的一个军户子弟回头瞪他,“就你事多!老子听得都快睡着了,你还较这个真?”
“就是,能听懂个大概就不错了……”
细碎的抱怨声响起。
孙博士叹了口气,摆摆手:“坐下罢。今日且讲到这里,尔等将定论前五条抄写十遍,明日抽背。”
下课的木梆声敲响。
生员们如蒙大赦,一窝蜂涌出讲堂。徐松光慢慢收拾纸笔,指尖着粗糙的纸面——那上面除了那个圆,还有他昨晚自己推演的几道勾股算题。
“喂,姓徐的。”
三个同窗围了过来,都是军户出身,膀大腰圆。为首那个叫赵大勇的,眯着眼看他:“就你会显摆是不是?显得你能耐,害得大伙多抄十遍书?”
徐松光垂下眼:“我只是……”
“只是什么?”赵大勇伸手戳他肩膀,“读了两本破书,真当自己是秀才了?告诉你,这算学科就是陛下弄来糊弄人的!还‘授官优先’?做梦吧!等两年后,该滚哪儿滚哪儿去!”
“可我听说……”旁边一个稍瘦的同伴小声道,“真有人凭这个授了官。那个内廷新设的格物局,里头好些人就是懂算学的……”
“那是内廷!宦官待的地方!”赵大勇啐了一口,“咱们是军籍,学再好,顶天给个工部的杂职,从九品!够干啥?”
徐松光没接话,只将纸笔收进布囊,系好,转身朝外走。
“怂包!”身后传来哄笑。
讲堂外的廊下,几个路过的勋贵子弟正倚着栏杆说笑。见算学科的人出来,其中一人故意扬高声音:“哟,这不是‘未来尚书’们下课了?”
“尚书?啥尚书?”
“算学尚书啊!没听说?陛下新设的‘形部’,专管画圆画方的!”
哄笑声更大。
徐松光低着头,加快脚步。布囊里的炭条隔着粗布硌着他的肋骨,一下,又一下。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79章 算学尚书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