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猷被皇帝陛下紧急召回了京师。
朱厚熜的手指落在福建舆图上,沿着海岸线向南滑动,最终停在了一片被简略勾勒、标注着“东番”字样的岛屿北端。他指尖所触之处,墨笔写着小字:鸡笼。
“此地。”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俞大猷躬身站在御案前三步外,目光随着天子的指尖移动。这位水师将领的背脊挺得笔首,海风吹糙的面庞在烛光下棱角分明。当看到“鸡笼”二字时,他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朕要你做三件事。”朱厚熜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旨,“其一,自福建水师抽调精干船队。其二,于闽地沿海遴选善舟楫、耐风涛之渔户五百家——要那些被倭寇侵扰过、田产被兼并、生计最艰难之人。备足稻麦薯种、铁制农具、常用药材布匹,另配简易火器三十件。其三,秘密护送渡海,于鸡笼河口择平缓处建立垦殖点。”
他顿了顿,看着俞大猷双手接过密旨。
“屯点赐名‘永固屯’,许其自治,三年不征赋税。再于澎湖设巡检司,筑烽堠,驻水师一哨,专司巡护闽台航道,肃清海寇。”朱厚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明日早膳的菜式,“此事机密,对外只称招募屯垦海盐荒岛。你可能办妥?”
俞大猷展开密旨匆匆扫过,掌心渗出细汗。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嗅到重大战略意图的本能反应。他单膝跪地:“臣,领旨!”
“起来说话。”朱厚熜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铅灰色的天空,“你可知朕为何要选鸡笼?”
“此地……”俞大猷略一沉吟,“控闽海之咽喉,北接琉球,南临吕宋。若得稳固,可为我大明东南海防之前出支点,预警纵深可推三百里。且东番土地肥沃,若能垦殖成功,既可疏解闽地人稠之患,亦可……”
“亦可什么?”皇帝转过头。
俞大猷深吸一口气:“亦可为将来经略南洋,埋下一枚活子。”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朱厚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看出来了。不错,这第一步若是走稳了……”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摆摆手,“去吧,船队冬末出发,借北风南下。记住,此行事关五百户性命,亦关乎国朝海疆百年之局,慎之,重之。”
“臣,定不辱命!”
朝会的风暴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
当朱厚熜将“再于澎湖设巡检司、尝试招抚东番生熟番、许民渡海垦殖以疏解闽地人稠之患”的议项抛出时,文华殿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都察院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东番乃化外瘴疠之地!秦汉以来皆弃之,岂可轻启?昔年隋炀帝遣兵征流求,损兵折将,徒耗国帑,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紧接着,礼科给事中跨步上前:“移民实边,劳民伤财!闽地百姓安土重迁,强行驱之渡海,与发配何异?若海途遇风涛、登岸染瘴疠、再与生番冲突损兵折将——这万千罪责,谁任其咎?”
“臣附议!”兵部一位郎中声音更大,“澎湖悬远海外,设巡检司徒费粮饷,于防倭何益?现有水师布防闽浙沿岸己属不易,再将兵力前推,乃是自削纵深,取败之道!”
潮水般的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朱厚熜端坐御座,面色沉静地听着。他能看见那些文官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见他们引经据典时挥舞的手臂,看见他们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惧——对海洋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改变祖制惯例的恐惧。
一位御史甚至跪地叩首:“太祖有训,片板不许下海!陛下此举,恐违祖制啊!”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朱厚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祖制不许下海,是为防倭患、禁私通。朕今日所议,乃官军护送、设立巡检、招抚垦殖——正是为靖海疆、安黎民,何违祖制之本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诸臣:“闽浙之地,人稠田少,倭寇频仍。百姓生计维艰,尔等可知?将过剩人口迁往肥沃荒地,给种子、农具、三年不征税,是害民,还是救民?”
“至于澎湖悬远……”朱厚熜站起身来,走到殿前悬挂的东南海防图旁,“倭寇来去如风,靠岸劫掠即走。若在澎湖设烽堠,见敌船则举火,闽南沿海可早半日得警——这半日,可活多少百姓?可保多少粮仓?”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89章 横渡沧海,永固大明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