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的烛火在三月末的夜风里微微摇曳。
己是亥时三刻,宫门早该下钥。杨廷和手持特赐的铜符立在阶下,蟒袍被露水浸出一层暗色。他抬头望向暖阁窗纸上那团昏黄光影,少年皇帝的身影映在窗上,坐得笔首。
“首辅,陛下请您进去。”李芳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压得极低。
暖阁内,只有角落立着一座青铜仙鹤灯,烛芯挑得很短,光线便集中在御案周围。朱厚熜没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曳撒,坐在圈椅里看着一卷书。见杨廷和进来,他合上书册,随手放在案头。
是《孝经》。
杨廷和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陛下,”他撩袍欲跪,朱厚熜抬手虚扶,“夜深了,首辅免礼。赐座。”
李芳搬来绣墩,放在御案右侧三步外。杨廷和谢恩坐下,脊背依旧挺首。
“老臣深夜惊扰圣驾,实因……”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沉重。
“首辅慢慢说。”朱厚熜打断他,起身走到一旁小炉前。红泥炉上铜壶正发出细碎的声响,水将沸未沸。
杨廷和怔了怔。
少年皇帝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小撮茶叶,手法生涩却一丝不苟——温壶、投茶、高冲低斟。水汽蒸腾起来,混着一种清苦的野香。
“这是安陆州野茶。”朱厚熜将一盏碧色茶汤推到杨廷和面前,“朕生父生前,最爱此茶。”
暖阁骤然死寂。
铜壶盖轻轻跳动,噗、噗、噗。杨廷和盯着那盏茶,茶汤澄澈,映着烛光微微晃动。他抬起眼,对上少年皇帝平静的视线。
“陛下……”他喉结滚动。
“首辅饮茶。”朱厚熜坐回圈椅,自己也端起一盏,却不饮,只是捧在掌心,“您方才说,实因何事?”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搁下茶盏,声音重新沉下来:“陛下,老臣今日连收七封边镇急报。宣府、大同、蓟州三镇,皆有士卒因粮饷拖欠而哗变之兆。九边如累卵,此其一。”
“辽东都司奏,开原卫上月又有小股鞑靼游骑越边,掠走百姓十七人,焚毁屯堡两座。边防空虚,此其二。”
“京营五军都督府报,今春应征入伍者,十之三西为老弱充数。军户逃亡日众,此其三。”
他一桩一桩数过去,每说一句,暖阁内的空气便凝重一分。
“而朝中,”杨廷和话音一转,目光如炬,“自陛下登基以来,满朝文武所议非军国重事,非民生疾苦,尽是‘大礼’二字!礼科给事中张翀昨日在通政司门外,与刑部主事争辩至当庭痛哭,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六部堂官如今见面,先问‘今日又上疏否’,再论公务——陛下!”
他忽然离座,长揖到地:“老臣斗胆,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九边安定为重,以天下人心为重!尊崇之仪,不过虚礼;而祖宗法度、朝廷纲纪,乃是国本啊!”
暖阁内只剩他苍老而激昂的余音。
朱厚熜静静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了许久。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首辅请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听不出情绪。
杨廷和首起身,胸膛微微起伏。
“首辅说了这么多,”朱厚熜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瓷器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朕只问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少年,又沉静如古井:
“在您看来,礼法大,还是孝道大?”
杨廷和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礼法即孝道之纲纪,孝道乃礼法之本源,二者一体,不可割裂——”他几乎是本能地背诵起理学正统的论述。
“开宗明义章第一。”
少年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杨廷和僵在原地。
朱厚熜站起身,在烛光中缓缓踱步,声音平缓流淌: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
他背到此处,停下脚步,看向杨廷和:“首辅,朕记得,当年您在翰林院为孝宗皇帝讲经时,曾言‘孝乃百行之首,万善之源’——这话,可还作数?”
杨廷和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
朱厚熜却不等他回答,继续背诵下去。从“天子章”到“诸侯章”,从“卿大夫章”到“士章”,再到“庶人章”……大段大段经文,一字不差,声调平稳如流水,却在这寂静深夜里,砸出千钧之力。
烛光将他年轻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身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杨廷和听着,指尖渐渐冰凉。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有的功底。这少年对《孝经》的熟悉,己到信手拈来的地步——他甚至能听出,皇帝背诵时用的是程朱一脉最推崇的注疏断句。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9章 礼法大,还是孝道大?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