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三山街。
绸缎庄王掌柜第三次拿起戥子,对着柜台上那锭二两的银元宝皱眉。客人是个常来往苏杭的徽商,此刻也有些不耐烦,手指敲着柜台面:“王老板,这银成色足,去年这时候二两银能买你这匹湖绸还有找,今日怎的又要加三钱?”
“陈老板,您看看外头——”王掌柜苦着脸朝街市努嘴,“不是我要加价,是这银价……昨日兑铜钱,一两银只能换七百五十文了。上个月还能换八百二,再往前,开春时候能换八百八。我这湖绸进货时用的可是铜钱结的账,您给银子,我就得按市价折,折下来可不就得加三钱么?”
徽商接过戥子自己称了称,银锭在秤盘上微微晃动。他叹口气,从荷包里又摸出几块碎银补上:“罢了罢了,这银钱的事,闹得买卖都不痛快。”
柜台一角,账房先生正拿着算盘噼啪作响,低声嘟囔:“这个月账目,收银的部分都要重核……东家,再这么下去,咱们是不是也得学隔壁布庄,挂牌子写明‘收钱九折,收银加价’?”
“胡闹!”王掌柜瞪他一眼,“那是欺行霸市的做派,咱们老字号不能这么干。”
话虽如此,他转头望向街市,眉头锁得更紧。
三山街依旧车马喧哗,叫卖声不绝于耳,可细看下去,那份热闹底下压着股焦躁。卖炊饼的老汉蹲在自家摊子旁,面前竹筐里饼子还冒着热气,却半天没开张。一个妇人牵着孩子来买饼,递过六枚铜钱,老汉接过数了数,摇头:“大嫂,这……这不够啊。”
“怎么不够?一个饼两文钱,三个饼不是六文钱?”
“不是这意思。”老汉指指筐边插着的小木牌,上头用炭歪歪扭扭写着“两文一个”,“饼价没涨,银价跌了,我若按老规矩收您六文铜钱,折成银子去买面粉,就得亏半文。”
妇人愣住:“这、这什么道理?铜钱不是钱么?”
“是钱,可铜钱太值钱了。”
“我昨日去钱铺兑,一两银才给七百西十文,还要扣火耗。您要不……给碎银?我给您称?”
妇人翻遍荷包,只有铜钱。她咬咬牙,掏出一小块约莫二钱重的碎银:“那、那你找吧。”
老汉手忙脚乱拿戥子称银,又翻出本皱巴巴的“银钱时价簿”对照,算了半天,才数出一小把铜钱找给妇人。做完这单生意,他额角己见汗,蹲回墙角,看着竹筐里渐渐凉掉的饼子发呆。
街对角药铺里,学徒正跟坐堂先生抱怨:“师父,早上收的几两银子,去钱铺兑时又跌了五文。掌柜的说,再这么下去,咱们药价也得涨——可方子上都是祖传的定价,怎么涨?”
坐堂先生捻着胡须,半晌叹道:“银贱伤民,钱贵困商。这不是医家能解的症候啊。”
千里外的京师,朱厚熜正在批阅奏疏,头一份来自南京户部,厚达二十余页,密密麻麻列着各府县银钱比价、税粮折色混乱、市面钱荒的详报。另一份薄些,是苏松巡抚转呈的“江南海商联名陈情书”,素白宣纸上,几十个花押印章鲜红刺眼。
杨廷和站在御案下首,户部尚书赵璜、工部侍郎徐栋、都察院右都御史顾璘等七八位重臣分列两侧,殿内炭盆烧得旺,空气却滞重如胶。
“陛下,”赵璜捧着笏板,声音干涩,“南京户部奏报,自十月以来,苏、松、常、镇、杭、嘉、湖七府,银钱比价逐日下跌。去岁此时,一两银兑铜钱八百二十文至八百五十文,如今己跌至七百三十文至七百六十文,且仍在下跌。市面铜钱奇缺,百姓以银纳粮购物,实际负担加重三成不止。小商贩因无钱找零,交易困顿,己有罢市之议。”
工部侍郎徐栋紧接着道:“陛下,各省铸钱局早己日夜赶工。然铜料不足,炉匠有限,嘉靖通宝年铸不过百万贯,杯水车薪。且云南新铜尚未入京,川陕旧矿产量日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此皆奸商囤积之祸!”顾璘须发皆张,声若洪钟,“臣闻江南豪商巨贾,地窖之中铜钱堆积如山,专待银价再跌时套利。更有甚者,熔毁铜器、私铸劣钱,扰乱市廛。当行严刑峻法,查抄囤积,重惩私铸,以正风气!”
“顾御史此言差矣。”户部右侍郎徐栋忍不住反驳,“囤积固然可恶,可根源在于银多钱少——近年来海贸兴盛,佛郎机、倭国、南洋商船带来的白银何止千万两?这些银子流入市面,铜钱却还是那些铜钱,岂能不贱银贵钱?此非人力可逆,乃是……乃是……”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96章 银贱伤民,钱贵困商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