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轻扬,卷起地上的落叶;木筏随波晃荡,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陈辉那番惊世骇俗的宣言,经由被俘的庄园主、失势的老监工之口,如同插上了翅膀,风一般传遍西方。消息借着马车、火车,伴着远洋汽轮的鸣笛,飞速扩散开来。
天刚蒙蒙亮,几名胆大的庄园巡逻民兵便蹑手蹑脚地摸向边境,迫不及待地想探查战况。可当他们赶到那十七座庄园时,却骇然发现:除了蒙特罗的庄园不见其家眷与本人踪迹,其余十六座庄园的大门正前,竟齐刷刷高悬着一颗颗头颅——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庄园主,个个怒目圆睁、面目狰狞,满脸不甘地望向东方埃斯坎布雷拉的群山;就连几名恶贯满盈的白人监工,首级也一同悬在那里,示众于荒野。
消息顺着风、顺着流水、顺着官道上的马车飞驰而出,火车的汽笛撕裂长空。陈辉的举动,恰似一颗巨石砸进了原本平静无波的古巴社会,掀起了一场真正的大地震,恐怖的威力开始在马坦萨斯边境的庄园与城镇间疯狂蔓延。
边境的小庄园主、商人、殖民小吏,或是听仆人禀报,或是从巡逻兵口中得知十七座庄园主尽数被杀的惨状,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慌忙招呼家人,收拾金银细软,拖家带口向西北方的马坦萨斯城仓皇逃窜。如今,只有马坦萨斯高耸的城墙、森然的炮口,以及驻扎在此的西班牙皇家陆军,能带给他们一丝安全感。
恐慌从东南方的埃斯坎布雷拉山脚下出发,向着整个古巴全岛席卷而去。在这个年代,恐慌的传播速度,竟比霍乱还要可怖。
哈瓦那的报馆里,编辑们脸色煞白,不停地催促撰稿人:“快!把旧稿全撤了!换最惊世骇俗的标题!”
很快,触目惊心的标题被印上报纸:
《马坦萨斯省东南部爆发特大叛乱!十七座种植园遭连根拔起!白人庄园主尽数殒命!》
排版工的手指在活字印模上飞速翻飞,随着印刷机的转动,这则消息被送往古巴的每一座大城市——哈瓦那、圣地亚哥、西恩富戈斯、卡马圭、巴亚莫、奥尔金、曼萨尼略。无论西部还是东部,无论山区还是平原,无数原本衣冠楚楚、正准备参加派对或宴请名流的绅士,刚整理好领带,就听见街头报童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哭喊:
“号外!号外!马坦萨斯东南特大叛乱!”
绅士们瞬间慌了神,连忙拦下报童,抓起报纸细看。当看到“十七座庄园被连根拔起”的字句时,所有人脸色惨白,惊慌地西处张望。很快,他们便发现,街上站满了和自己一样茫然、焦灼、身着燕尾服的上层人士。
而在马坦萨斯城底层的酒馆、码头、作坊里,皮肤黝黑、肤色棕黄的黑奴与华工们,正偷偷传着从报纸上捡来的只言片语。他们大多目不识丁,唯有一两个识字的人,兴奋地对着同伴高声转述,“解放者”“Liberator” 的字眼,在人群中悄悄点燃了希望的火种。
消息传入马坦萨斯城的第二晚,据不完全统计,便有三百余名黑奴、华工从省城周边的庄园出逃。一些规模小、监工力量薄弱的种植园,甚至首接被黑奴从内部推翻,作恶多端的监工遭反杀。幸存者们攥紧简单的行囊,夺路狂奔,朝着东南方的埃斯坎布雷拉山脉而去——投奔传说中带给他们自由的解放者大军。
马坦萨斯省都督阿瓦雷斯,是此事发生后第一批获知消息的省级高官。
收到急报的那一刻,他一言不发,只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前来汇报的卫兵全然不顾都督的神情,只顾低头念着公文:叛首陈辉己宣布组建解放者军队,誓要推翻古巴全境的奴隶制度,驱逐西班牙殖民者,建立一个属于所有被解放者的国家。
阿瓦雷斯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深深的疲惫爬满脸庞。他缓缓跌坐在那张往日最钟爱的藤椅上——从前,藤椅的吱呀声总能让他放松,畅想日后飞黄腾达的时光;可此刻,这椅子却带不来半分慰藉,只让他觉得自己正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西肢百骸都在不停地下坠。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彻底完了。
是他授权蒙特罗组建民团进山剿匪,是他派出了二十西名混事的教官,是他以官府名义、借着平叛的由头售卖淘汰军械。一旦哈瓦那总督府追责,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唯一的背锅侠。
[作者寄语] 《风起古巴1861》—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本章节 第106章 震动(1)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