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正午，杜尔塞的军团在一处河谷停下了脚步。
这里景致极美，和缓的丘陵环抱着一弯清澈溪流，河水见底，鱼虾在水草间悠然游弋；河岸青草丰茂，带着热带独有的蓬勃生机。杜尔塞的军靴碾过嫩草，鞋边沾了的红土。
在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灰色军装阵列——这支整编后的庞大军团，如同蛰伏的巨龙，缓缓驶入这片名为尤穆尔河谷的土地。
河谷中央，立着一座低矮的丘陵。
它与西周葱郁的绿意格格不入：地表，通体赤红，像是被上苍用烙铁在这片丰饶土地上烫下的一道丑陋伤疤。寸草不生的红土间，隐约还能瞥见金属碎片的冷光。
不少士兵望见这座丘陵的瞬间，心神猛地一紧，胃里翻涌着恶心与干呕的冲动。
这些人多是第一师、第二师的残兵，即便经过了长达两周的精神疏导与治疗，战争留下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此刻旧地重临般的刺激袭来，许多人双腿发颤，下意识生出了退缩之意。
杜尔塞也认出了这里。
圣阿古斯丁丘陵亦或者说是关圣会所谓自由圣丘。
古巴命运转折之地。
他身后跟着蒙特罗、奥塔尼奥、塞斯佩德斯等一众高级军官，一行人缓步朝那座赤色丘陵走去。
一个多月前，这里还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尸骸遍野、枪炮轰鸣；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伤疤，安静地卧在河谷间，像一位垂垂老矣、静待尘埃落定的过客。
杜尔塞的军靴踏在赤红的土坡上，一行人最终停在丘陵脚下。
那里立着一座石刻纪念碑，用西班牙语与中文简体字两种文字镌刻。
杜尔塞默然注视着碑面，轻声念出上面的字：
圣阿古斯丁死难者纪念碑。
他绕到碑后，背面只刻着一行苍劲的字：
为自由而死的灵魂永垂不朽。
杜尔塞在心底用西班牙语默念了一遍，再抬眼望向整座山丘——一个多月前那场血战，早己彻底改写了这里的地貌，丑陋、荒芜，却成了对面那支解放者军的精神印记。对方非但不以为耻，反而以此为荣。这支军队，在圣阿古斯丁一战后，己然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魂与信念。
即便他整编备战得如此周全，此刻望见这座碑、这行字，心底的自信还是悄然动摇。
值得吗？
为了帝国的利益，让帝国的年轻人死在这片异乡，与一群为自由而战的灵魂互相屠戮，最终一同坠入深渊。
杜尔塞本就是务实派，在波多黎各任职时，便以善待土著、调和矛盾闻名。来到哈瓦那后，他也始终以调解各方冲突为先，军事弹压为底。若不是女王与内阁的强硬施压，他实在不愿率领大军踏入这片注定流血的土地。
身后的奥塔尼奥忽然轻声开口：
“将军，要毁掉这块碑吗？”
对奥塔尼奥而言，这座碑、这座丘陵，是西班牙军队彻头彻尾的耻辱。他们在这里付出惨重伤亡，最终却只能狼狈撤退。如今再见，他心中只剩恨意，只想将这刺眼的印记彻底砸烂。
杜尔塞轻轻摇了摇头。
“没必要。真毁了它，帝国与古巴，就真的成不死不休的死仇了。”
“我们都是军人，各为其主，不该再添无谓的民间嫌隙。”
他抬声传令：
“所有人不得靠近圣阿古斯汀丘陵百米之内。全军加速前进，争取在日落前赶至马坦萨斯城西郊扎营。”
奥塔尼奥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石碑，最终还是默然退下。
杜尔塞抬头，远眺东方。
那支解放者军，究竟是怎样一支军队？
陈辉，又究竟拥有怎样的魔力，才能锻造出这样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军？
他抬手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默默为麾下将士祈福，随后转身，率部离开了这座承载着太多鲜血与灵魂的赤色丘陵。
另一边。
陈辉收回了远眺西方的视线。
连日来情报极度滞后，前方送来的信件语焉不详，只含糊提及哈瓦那方面有大规模兵力调动，具体规模、行军方向一概不明。他先是因富恩特的审判耽搁，后又忙于奥连特省的军管善后，再加上十九世纪古巴交通闭塞、通信迟缓，此刻对马坦萨斯与哈瓦那方向的局势，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他不知道杜尔塞是否己经大举进军，不知道自己留下的三千精锐战兵能否抵挡得住，更不知道敌军己经推进到了何处——马坦萨斯城是否还在手中，甚至是否己经陷落。连日音讯全无，他早己做好了重新夺回马坦萨斯的最坏打算。
[作者寄语] 《风起古巴1861》—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本章节 第192章 终战（5）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