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三百万,连本带命算
纸角卷起来,火光窜了一下,又很快缩成一团黑。
烧焦的味道混着地下室的烟味、霉味,一股脑往黎初念鼻腔里钻。她坐在长木桌前,黑色西装罩着单薄肩背,礼服领口被压得规规矩矩,露出一截细白锁骨。灯泡在头顶轻轻晃,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发白的唇色照得更淡。
那张五十万的支票复印件在烟灰缸里烧成灰。
平头男人抬手一弹,灰烬碎开,落了一桌。
“看清楚了?”他靠在椅背上,黑衬衫领口散着,脖子上的金链子泛着旧光,“你带来的这点钱,连个响都听不见。”
黎初念盯着那堆灰,半晌才抬眼。
“烧复印件不犯法,烧脑子挺可惜。”她声音发冷,“你要讲账,就别跟我演行为艺术。”
桌边两个打手对视一眼,像是没想到这女人都坐进这鬼地方了,嘴还能这么欠。
平头男人却没恼,反倒笑了笑,冲旁边抬了下下巴。
夹克男人立刻从桌下拖出一摞东西,欠条、转账单、借据、手写便签,全铺开在桌面上。纸张新旧不一,有的沾着油印,有的边角起了毛,还有两张银行流水复印件,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啪、啪、啪。
一张一张压下去,像给谁钉棺材板。
黎初念垂眼去看,指尖慢慢蜷起。
最上面是一张三十万的借条,日期已经旧了。往下是五十万、一百二十万、一百八十万,再往后不是单笔了,是一串串拆开的转账,今天补这个洞,明天填那个坑,后天又多出一笔“缓期费用”。
数字乱,日期乱,名目也乱。
可乱里有个东西很清楚。
这些钱不是一口气欠下的,是拿命一样,一口一口滚出来的。
平头男人用烟头在纸上点了点。
“三十万起的。”他慢吞吞开口,“第一笔,澳门那边欠下的。后面输了,补洞。补不上,转贷。转贷还不上,拆借。拆借的人要见真货,他就拿别的东西换喘气的时间。”
黎初念眼皮轻轻一跳。
她目光落到其中一张便签上,纸很薄,字写得歪歪扭扭,上头却清清楚楚写着:女,二十六,盛星公关,高级项目经理。
她喉咙骤然发紧。
平头男人像故意等她看清,继续往下翻。
“职位,住址,大概活动范围,平时开什么车接,跟谁走得近,手机常用哪个号。”他说一句,就抽一张纸出来,“这些值钱。你爸靠这个,换过三次缓期。”
黎初念觉得胃里那块冰往下坠,坠到最深处,又猛地炸开。
她一直知道黎建国烂。
赌,躲,骗,赖。
她甚至做好了今晚听见更多脏东西的准备。
可准备归准备,真摊到眼前,还是像有人拿着锈刀子,沿着她这些年的日子,一寸寸刮开给她看。
平头男人又抽出一张。
“盛星公关三十八层会议室,通宵提案,凌晨两点半下楼买咖啡,胃疼得站不稳,没去医院。”
黎初念后背倏地绷直。
那是鼎盛项目提案前夜。
她一个人在楼道尽头咽止痛片,怕被同组的人看见,连水都没敢多喝。
那一晚她以为只是自己撑过去的。
桌边的打手咂了下嘴:“你爸挺会卖,连你什么时候胃疼都知道。”
黎初念没接话,脸色又白了一分。
平头男人像翻病历似的,继续念。
“乾宁复审前一周,南门后门常走,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还在病房堵人。”
“长青直播前两天,连轴转,吃了两口冷三明治,回半夏的时候发着烧。”
“上个月二十六号,江边活动结束后,上了姓靳的车。”
每念一句,黎初念指节就收紧一分。
她听见的不是日期,是自己一头栽进工作里,把命当耗材烧掉的那些夜。
那些她以为熬过去就算过去的夜,居然全被人拿去当筹码,按斤论两卖了。
“你们查我,还是他卖我?”她盯着桌上那堆纸,声音已经有点哑。
平头男人把最后一张纸摊平,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那是一张手写的联系人记录,字丑得刺眼,几处还沾着汗渍。
黎初念一眼就认出来了。
黎建国的字。
上面写着她的公司、职位、最近跟进的项目,还有一句最扎眼——她跟靳家那个医生住一起,关系不一般,能要到钱。
那行字歪歪斜斜,像人喝多了写出来的,也像快断气时还惦记着最后一口肉该往哪儿咬。
黎初念手背上的青筋一下鼓了出来。
她缓缓转头,看向地上的黎建国。
黎建国被按在地上,灰夹克脏得发硬,人瘦得像一把撑不住的骨头。他嘴角破着,眼眶发红,脸上却不是单纯的怕,更多的是心虚,是那种偷了东西被当场抓住后,先想着怎么哭的人。
他撞上女儿的眼神,整个人抖了抖。
“念念……”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飘,“爸、爸当时也是被逼的,爸没办法……”
黎初念忽然笑了。
那笑挂在唇边,冷得桌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没办法?”她看着他,“盛星几点下班,你知道。我的会议室在哪层,你知道。我胃疼得站不住的时候,你也知道。黎建国,你这叫没办法?”
“我不说,他们就要打死我!”黎建国慌得往前拱了一下,手却还被踩着,只能抬着脖子喊,“我真没想害你!我就是想拖两天,再拖两天!他们问什么我就说什么,爸也想活啊!”
“你想活。”黎初念点了点头,眼底那点最后的热气一点点灭下去,“所以拿我续上?”
她盯着他,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你不是欠了钱,你是拿我去续命。”
地下室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响。
那句话落下去,连靠墙看戏的寸头打手都收了点笑。
黎建国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爸没办法,念念,爸真没办法……”他反反复复就这几个字,像坏了的录音机,卡在最难听的地方,怎么按都停不下来,“我没文化,我没门路,我不找你我找谁?你是我女儿啊,血缘断不了啊……”
“所以你卖得更顺手。”黎初念轻声接了一句。
她这会儿倒不发抖了。
人被气到尽头,反而会有种诡异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有人把她心口最后那层软肉硬生生撕掉,血淋淋的地方吹过风,剩下的就只有麻。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黎建国第一次求到她头上,跪在出租屋门口哭着说最后一次。
她信了。
后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回他都说最后一次。
原来不是最后一次,是每一次都想得更明白一点,知道从她身上还能割下来什么。
平头男人拿起一张银行流水,指腹在上面敲了敲。
“卖消息换缓期,算不上还钱。”他看着黎初念,“只能算利息里头的一点零头。今天把你叫来,是让你认认账。”
黎初念抬眼:“总共多少。”
“你想听旧账,还是眼下这笔能坐实的?”
“别让我猜谜。”
平头男人把几张纸叠在一起,往她面前推过去,烟头在“合计”那一行点了点。
“三百万。”他说,“不算后面还在翻的,不算你爸继续拖着不还的。就今晚摆在桌上的,三百万,连本带命算。”
黎初念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三百万。
这数字像块石头,直直砸进她脑子里。
不是那条短信里滚到八百多万的天坑,也不是她早就麻木的三十万五十万。
三百万,是今晚这张桌子要她认的起步价。
是拿她这些年所有的熬夜、胃病、项目、住址、感情,拼拼凑凑堆出来的明码标价。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她以前总觉得再难的局,只要信息够全,逻辑够清,能拆就能解。
现在她发现有些烂账压根不是财务问题,是亲爹把你当命门卖了,再问你疼不疼。
桌边的夹克男人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
“黎小姐,三百万,对你现在这位置也不算天文数字吧。”他笑得发油,“盛星合伙人,医疗线负责人,最近不是风头挺盛吗?”
黎初念抬起眼皮看他。
“你们消息更新挺快。”
“都是你爸给的。”夹克男人往地上的黎建国那边一努嘴,“他说你现在本事大,背后还有靳家的人。还说你嘴硬,心软,扛不住‘亲爹’两个字。”
寸头打手跟着乐:“结果嘴是真硬,心嘛,还得再看看。”
黎初念没理他们,只盯着黎建国。
“你连我升职都拿去卖了?”
黎建国不敢看她,眼神飘到桌角,嘴里还在喃喃:“爸也是想活,爸没办法,念念,爸真的没办法……”
那份窝囊扑面而来,比刚才烧纸时的火还呛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父亲”两个字还留的那点侥幸,真够蠢的。
她总以为烂人也分层次。
至少在生死关头,亲爹该有一秒钟想到她的安危。
结果没有。
从头到尾,他想到的只有她值多少钱,能换几天喘气。
平头男人把烟掐灭,身子往前探了些。
“行,账你认完了。”他语气慢了下来,像终于要说正事,“钱的事,不急着让你现在掏。”
黎初念眼神一冷。
不急着要钱,才是最坏的消息。
“那你们急什么。”
平头男人盯着她,笑了。
“急着看看,靳宴辞愿意为你下多少注。”
那三个字蹦进耳朵里时,黎初念胸口狠狠一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些,西装领口跟着一动,藏在袖口里的戒指轻轻磕了下腕骨,冰得她神经一麻。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平头男人朝夹克男人伸了下手。
夹克男人立刻把一部手机推过来。
黑色的,屏幕擦得发亮,像专门等这一刻。
他手指一划,拨号界面亮起,顺手塞到黎初念面前,笑得像个催她签字的销售。
“打吧。”
屏幕白得刺眼。
联系人列表只有最上面那一个,被人提前点开了。
靳宴辞。
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深夜里唯一一盏不该被拖进泥里的灯。
黎初念手指微微发僵,没碰。
平头男人靠回椅子里,慢悠悠道:“别耽误时间。你爸这一只手,今晚能不能保住,看你电话打得快不快。”
黎建国一下就慌了,挣得脸都白了,冲她嘶声喊:“念念!快打!你快打啊!你都跟他求婚了,他不能不管你!你打一个电话能死吗!”
黎初念盯着屏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上头的名字她看了太多次。
平时是拿来斗嘴的,报备的,胃疼时想忍又没忍住点开的。
今晚却被人推到她眼前,像一把刀,逼她亲手递过去。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的江风,想起车里那句“我愿意”,想起靳宴辞掌心的温度。
再看眼前这部手机,只觉得荒唐得要命。
她明明是来替自己断一笔烂账的。
结果烂账的尽头,还是要把他拖下水。
夹克男人见她不动,笑着敲了敲屏幕。
“黎小姐,别发呆。你不是最会做选择题吗?”
黎初念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们今晚,根本不是来要账的。”
平头男人扯了扯嘴角:“现在才看出来,也不晚。”
手机静静躺在桌上,拨号界面亮着。
第一位联系人,还是靳宴辞。
[作者寄语] 《合租日记: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 冷殇饰 著。本章节 第442章 三百万,连本带命算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