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澄澄金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朝会的序班刚刚唱罢，户部尚书韩文便持笏出列。
“臣有本奏。”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沉痛，“两淮、两浙、长芦等盐区急报，去年官盐引额，完纳未及七成。盐课短收……计银八十万两有奇。”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韩文花白的须发在透过殿门的光束中微微颤动：“盐铁之利，国之专营，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列祖列宗恪守之祖制！今官盐滞销至此，实因私盐猖獗，商民趋利忘义，纲常败坏！”
他越说越激动，笏板在手中抖动：“臣恳请陛下严旨——加派巡盐御史，增设各处关卡，凡私贩盐斤者，不分多寡，一律从重治罪！务使官盐畅通，以正国法，以足国用！”
几名户部、都察院的官员跟着出列附和，殿内弥漫开一种熟悉的、带着财政焦虑的肃穆。盐课短收八十万两，这几乎够支付九边一处重镇全年的军饷。
“韩尚书说，盐课短收，是因私盐冲击官盐。”朱厚熜声音平静得反常，“那朕问你，官盐为何就敌不过私盐？是私盐更咸，还是更白？”
韩文怔了怔，喉结滚动：“私盐……规避课税，成本低廉，故而价贱，不法奸商以此诱民……”
“规避课税？”朱厚熜的指尖停住了。
“朕怎么听说，”朱厚熜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觉得那话是冲着自己来的，“有些官盐，从盐场装船时还是十引，运到发卖的铺面，就只剩七引八引了？那少掉的两三引，是半路化了，还是……飞了？”
殿内死寂。
“严嵩。”朱厚熜忽然点名。
刚从班列中段踏出一步的严嵩，呼吸微微一滞。他稳了稳心神，持笏躬身：“臣在。”
“你巡盐江南，所见实情如何？”
严嵩抬起头。他能感受到西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警惕的、敌意的。他知道，皇帝等这一刻，己经等了很久。而他严嵩的名字，从今日起，将再也撕不掉“盐政改革急先锋”的烙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启奏陛下，臣奉旨巡盐，除查核亏空、追缴欠税外，亦详察各环节弊病。臣以为，官盐之弊，非独私盐冲击，更在官营体系自身痼疾——”
“盐场官吏克扣灶户工本银，灶户困苦，所产之盐便掺沙使假，质次价高；运输途中，各关津吏员以‘耗损’、‘水脚’、‘门敬’等名目层层加码，盐引未到口岸，成本己翻数倍；至发卖时，又为指定盐商、铺户把持，百姓别无选择，只能高价购劣盐。”
他顿了顿，刻意让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而蜀王世子于西川试行‘井盐招商承办，官府抽课监管’之法——去岁井盐课银，较官营时增收五成有余。盐价，反降三成。蜀中百姓，皆言称便。”
“五成？”
“三成？”
殿内响起压抑的议论声，几个户部的郎官下意识地交换眼神，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
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韩文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韩尚书，听见了？官盐敌不过私盐，非因私盐太奸，实因官盐太腐、太贵、太劣。”他声音微微扬起，“你说这是祖制，祖宗立盐铁官营，是为利国利民。若今日之官营，己成蠹虫啃食国帑、盘剥百姓之蔽政，这祖制……”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是守，还是破？”
韩文的脸瞬间涨红，又褪成灰白。他扑通跪倒在金砖上，笏板哐当一声跌落，向前滑出半尺。
“陛下！”老臣的声音嘶哑了，带着哭腔，“盐铁官营，乃祖宗定鼎之时所立万世不易之法！岂可……岂可假手商贾？此乃与民争利之本啊！若开此例，天下逐利之徒蜂起，礼义廉耻何存？朝纲国体何存？！”
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瑞须发皆张，率领十余名御史哗啦啦出列跪倒，以头抢地，齐声高呼：
“陛下三思！”
“盐铁官营，国之重器，岂容商贾染指！”
“此乃败坏朝纲、动摇国本之举！”
“臣等泣血跪谏，望陛下收回成命，严守祖制！”
声音在殿宇梁栋间回荡，悲壮、激烈，带着文臣死谏时特有的、近乎殉道般的激情。黑压压跪倒的一片绯袍，像一片突然蔓延开的血渍。
朱厚熜看着他们，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的笑意。
那笑意让杨廷和心头一紧。首辅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他看见皇帝轻轻抬了抬手。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00章 盐铁会议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