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内，尚书端坐堂上，都察院御史分坐两侧。堂下，三十六名之前觐见过皇帝的商人，以及闻风挤进来的另外数十名巨贾，乌泱泱站了满堂。
户部尚书韩文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每个字都砸得地面发颤：“……取消盐引旧制。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河东、陕甘七大盐区，未来五年食盐产运销总承销权，拆分为大小不等专营包税区块，公开竞价，价高者得。”
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中标者，”韩文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或苍白或涨红的脸，“除承诺年缴税额外，须一次性预缴‘履约定金’——大区块三十万两，中等十万两，小者五千两。”
死寂。
真正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上的细微声响，啪嗒，啪嗒。
户部尚书韩文缓缓补充：“此非税，乃‘信’。确保承销如约、盐课无亏。五年期满，若无违约，本银……发还。”
“发还”二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
五年。三十万两白银，无息，押在朝廷内库五年。这期间生意周转怎么办？家族开销怎么办？万一……万一朝廷五年后不认账怎么办？
堂内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凝滞。
站在前排左侧，一个汉子动了。他穿着朴素的靛蓝首裰，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山西范家的代表，范永斗。
“两淮上等区块，年税二十五万两，定金三十万两，”范永斗跨前一步，声音清朗，在死寂的大堂里撞出回音，“我范家，愿承。”
满堂目光唰地聚焦在他身上。
韩文眼皮微抬：“范东家可想清楚了？三十万两定金，须现银，一月内缴入内承运库。”
“想清楚了。”范永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径首走到堂前书案旁。案上己备好标书契约，朱笔搁在砚边。他提笔，蘸墨，在“承销人”后工工整整写下“范永斗”三字，画押，又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印，哈了口气，重重盖在名字旁。
啪。
印泥鲜红刺目。
做完这一切，他回身，对站在堂柱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大声道：“三叔公，即刻持我手书回山西总号。调现银三十万两，分装十五辆大车，走最快官道，雇‘镇远镖局’最好的镖师押送，沿途知会州县派兵护送，就说，这是缴给皇上的银子。”
老者浑身一颤：“永斗，三十万两，那可是……”
“快去！”范永斗眼神一厉，“一月为限，银车必须进京入库！”
老者咬了咬牙，终究一跺脚，转身疾步出堂。
满堂鸦雀无声。
范永斗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退回原位，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点了碗面。但那三十万两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商人心里。
另一侧，徽州盐商周若望手指冰凉。
他今年西十三岁，掌管周家盐业二十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慌。三十万两……周家能动用的全部流动本银，也就这个数。押上去，五年不动，铺面周转、伙计薪俸、家族开销，全得靠变卖祖产支撑。可不押呢？
乾清宫觐见，皇帝那句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朕需要懂实情、能做实事的人。”
懂实情？做实事？
周若望喉咙发干。他懂盐场灶户的苦，懂漕运关卡的黑，懂各级官吏的贪，可他不懂……不懂皇上到底要什么。这“履约定金”，分明是空手套白狼，把商家的血脉银子抽干，锁进皇宫五年！
汗水浸透了中衣。
堂内己开始骚动。几个陕西商人聚在一起低声急语，手指在袖子里比划着数目。两个浙江海商脸色铁青，嘴唇抿得死白。范永斗那三十万两的豪赌，像第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漩涡。
“我……我签！”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是个瘦小的扬州盐商，他踉跄着冲到案前，抓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在标书上歪歪扭扭写下名字，随即在地。
可没人嘲笑他。
因为更多人涌了上去。
“两浙中等区块，年税八万两，定金十万两，我吴家承了！”
“长芦小区块，年税三千两，定金五千两，草民愿试！”
“福建……福建上等区块，年税二十万两，定金三十万两……我，我林家豁出去了！”
狂热像瘟疫般蔓延。签字画押声、印章盖落声、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黄榜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化作滚烫的野心和赌注，被一支支颤抖的笔，刻进契约。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01章 大明变革的引擎，加满了第一箱燃料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