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朝会，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丹陛下，几位身着绛红僧袍、面庞被高原日光晒得黝黑的使者垂手而立。为首的老僧桑吉嘉措手捻念珠，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但他通过翻译出来的话，却像带着雪山顶上的寒气。
“尊贵的大皇帝陛下，”通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我等雪域子民，世代感沐天朝恩德，以良马易茶叶，各取所需，和睦己久。”
朱厚熜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然近闻天朝新定茶马事宜，”桑吉嘉措抬起眼皮，“茶分三等，马定九价，又许汉地民商入场贸易。此令一出，朵甘卫茶马司官吏严查茶品，压我等马价，而汉商携银涌入，茶价日昂。”
他顿了顿，通事咽了口唾沫，才继续翻译：“长此以往，我等以马易茶将愈难，生计恐蹙。故斗胆恳请陛下，体恤边远，稍复旧制，或放宽茶马折算之例。”
话音落下，文官队列里传来了几不可闻的叹息。
朱厚熜面色平静如水。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茶马新章推行了半年，触动的是延续百年的利益格局——不仅是番部的，更是那些茶马司官吏、勾结的汉商、沿途抽成的各级官员的。桑吉嘉措这番话，听着恭敬，实则句句都在指责新政不公，潜台词是：再这样下去，边衅怕是要起了。
“上师远来辛苦。”
皇帝的声音透过静谧的大殿，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他没有动怒，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温和：“茶马新章，旨在革除百年积弊，使贸易公允，朝廷与番部各得其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桑吉嘉措身后那几个部落头人代表。那些人低垂着头，却竖着耳朵。
“尔等所言茶贵马贱”朱厚熜缓缓道，“朕，愿亲眼看一看。”
他抬了抬手。
侧门开了。两队小太监鱼贯而入，每人肩上都挑着竹篓。三十个竹篓在丹陛下整齐排开，篓盖紧闭，却隐隐有茶香渗出。
朱厚熜离座，步下御阶。
绛红色的龙袍下摆拂过金砖，他在竹篓前停下，亲手揭开第一个篓盖。翠绿蜷曲的茶叶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清香扑面。
“此三十篓，”他抓起一把，转身面向使者，“乃今岁川陕茶课所出之样品。”
他又揭开旁边几个篓盖，依次展示：“上等茶十篓；中等茶十篓；还有——”他走到最后一排，揭开篓盖时，带起的是一股陈涩的气味，“去年积压陈茶次茶十篓。”
朱厚熜左手抓起一把新茶，翠绿清香；右手抓起一把陈茶，暗沉粗老。他走到桑吉嘉措面前三步处，将双手平伸。
“请上师与诸位使者细看、细闻。”
大殿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几个头人忍不住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辨认，又低声用藏语快速交谈起来。桑吉嘉措的念珠捻得快了几分。
“朕想问，”朱厚熜的声音再次响起，“去年乃至前年，尔等部落于各茶马司所换得之茶，似朕手中上等者几何？似此次等陈茶者，又有几何？”
藏语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桑吉嘉措的额头渗出细汗，他身后的头人们脸色发白，他们太熟悉了，那些年复一年从茶马司换回来的茶叶，多数正是这种颜色暗沉、叶片粗老的陈茶，有时甚至还掺着碎末、杂草。上等茶？那是要额外打点、走关系才能偶尔得见的稀罕物。
朱厚熜不待他们回答，转身问向兵部：“换来的马匹兵部可有记录？”
李钺出列，手中捧着厚厚的册簿，朗声奏报：“据各边镇呈报，去岁茶马司所收番马，合于战马标准者不足西成。”他翻了一页，“余者多为驽马，齿老体弱，肩高不足西尺三寸者占三成，甚有病马混入，致使边军马政花费甚巨，马匹死亡之数倍于往年。”
数据确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桑吉嘉措手中的念珠停了。他身后的头人代表中，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用藏语低低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下袖子。
“并非朕刻薄。”朱厚熜走回御座，声音缓了下来，却更重了，“实乃旧制败坏，上下相蒙。茶马司以次茶充好，压尔等马价；尔等以驽马充良，虚耗朝廷马政。此等交易，徒损国库而肥了蛀虫，也伤害了尔等诚实番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新法明码标价，按质论值，正是要断绝此弊。好茶换好马，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14章 好茶换好马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