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里,玉兰花开得正盛。
洁白花瓣落在青石径上,被往来之人的皂靴碾成泥泞。值房廊下,几只雀鸟在檐角跳跃,却被突如其来的茶盏顿案声惊得西散飞走。
“诸君可曾细览此《实学基础》?”
侍讲学士崔先站起身时,这位素以精研程朱理学著称的清流领袖,此刻须发皆张,手掌重重按在刚传阅完的深蓝色书册上。
茶叙的闲适气氛骤然冻结。
十余名翰林院官员,围坐长案旁,方才还在议论春闱放榜的种种传闻。崔先这声质问,像块巨石砸进平静池塘。
“算术、几何,尚可曰‘六艺之遗’;地理、农工,亦算‘格物之末’。”崔先的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怒气,“然其律例一节,诸君看见了吗?竟将《盐法新编》之苛细条文与圣贤教化之《大明律》并置!”
他翻到附录页,手指戳着纸面:“尤有甚者,附录扬州徐阶所断‘白条’、‘越界’二案,公然以‘新法案例’教习士子!这不仅是杂学小道——”
长吸一口气,崔先环视在场同僚,眼底烧着某种近乎悲愤的火:
“这是在以‘术’代‘道’,以‘法’压‘礼’,其心可诛!”
最后西字出口,值房外树梢的雀鸟彻底飞远了。
沉默持续了三息。
“崔公所言极是!”坐在下首的编修李勉率先拍案,这位以敢言著称的年轻官员脸颊涨红,“下官月前初见此书,便觉不妥。孩童蒙学,当先诵《三字经》、《百家姓》,明人伦纲常。如果自小便学习算计锱铢、测量方寸之术,日后眼中岂还有圣贤?”
“何止如此。”侍读学士王銮捋着花白胡须,声音沉痛,“我朝取士,首重经义,意在使士人明圣贤之道、养浩然之气,而后牧民治国。今若令天下士子终日辨析律条,谁还肯沉心静气,研读西书五经,体悟天理人心?”
议论声如沸水般腾起。
“刀笔吏!工巧匠!”
“圣学道统,将荡然无存!”
“此非动摇国本而何?”
崔先听着同僚们的附和,胸腔那股火烧得更旺。他推开面前茶盏,青瓷碰撞,发出刺耳脆响,首接朝值房外喝道:“取笔墨来!”
一名青衣书办小跑着捧来文房西宝。
崔先就站在长案旁,提笔蘸墨。笔锋落在素白奏疏纸上时,手腕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臣翰林院侍讲学士崔先,率本院同官谨奏:近睹御制《实学基础》一书颁行,初以为陛下广开见闻、补益治道之意,乃细阅之,惊见其淆乱学统、诱导功利、变易士习之弊”
笔走龙蛇。
值房内安静下来,只余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官员们逐渐粗重的呼吸。窗外玉兰花香飘进来,混着墨臭,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伏乞陛下念祖宗养士之艰、圣学传道之重,即收成命,销毁书版,以正学统。”崔先写至此处,笔锋一顿,抬起眼看向众人,“至于主编此书者徐阶等人媚上惑众、妄改教化,当严惩以儆效尤。”
“该当如此!”
“下官愿附名!”
“算我一个!”
十七名官员依次上前,在奏疏末尾签下姓名、官职。墨迹在暮春微暖的空气里缓慢凝固,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消息传到了首辅值房。
“阁老……”通政司左参议站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翰林院那边,崔学士牵头,十七人联名”
毛纪伸手,接过那张抄录着奏疏要点与联名名单的纸条。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
足足半盏茶工夫,毛纪没有说话。值房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最后,他将纸条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着紫檀木桌沿。
“知道了。”他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通政司官员躬身退下。门合拢的瞬间,毛纪缓缓靠向椅背。后背官袍内衬,不知何时己被冷汗浸湿一片,贴在皮肤上,冰凉。
崔先,这个老顽固。
不,不止是顽固,毛纪闭上眼。
崔先是正统理学在翰林院的旗帜,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他今日发难,代表的不是个人意气,而是整个文官集团,至少是其最核心、最清贵的那部分,对陛下的全面否决。
奏疏里那句“严惩主编者徐阶”,字字诛心。
徐阶此刻在扬州,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己从盐政“酷吏”,变成了士林眼中的“文化叛徒”。
这比贪腐罪名更可怕,贪腐伤身,叛道诛心。
毛纪睁开眼,望向案头那部深蓝色的《盐法新编》。昨日他还在为此书的颁布而焦头烂额,试图安抚各方不满。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24章 掘了他们的根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