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十七人联名上书的余波,像暑气般蒸腾在京城官场的茶盏与私语间。
崔先等翰林学士虽在皇帝“经世致用”的雄辩与“不为替代、只为补益”的安抚下暂退,可那份不满并未消散,反在私下发酵——陛下御准刊行的《实学基础》,国子监里那个不伦不类的“实学斋”,在他们眼中,终究是悬在圣贤经义头顶的一柄钝刀。
钝,却沉。
朱厚熜比谁都清楚这点。
他需要一块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试验田,需要一群不受旧学浸染、能从头浇灌的幼苗。
几天后,密谕发往内库:拨“内帑余羡”银一万两。同日,陈弘志接到口谕,命他以“整饬皇家西山山林、修建先农坛附属祠宇”为由,低调主持营建。
银钱不走工部,工匠不从京营调拨,物料由内官监首采。
一切都在“修缮庙产”的幌子下,静悄悄地推进。
陆炳的锦衣卫网络,同时在北首隶、山东、南首隶的十几个府县悄然张网,陛下密令搜罗那些身家清白,略通文墨、却无法科举年轻人、匠籍后生还有军户良家子。
条件很简陋:“西山皇庄招募识字学徒,管食宿,月钱八钱,择优异者可荐入内府或工部为吏。”
对绝大多数人,这只是条聊胜于无的活路,可对那些原本连县衙六房书吏都要使银子才能摸到门槛的寒门子弟而言,这“荐入内府或工部”八字,不啻于黑夜尽头透出的一线天光。
首批九十七名少年背着简陋的行囊,穿过西山郁郁葱葱的林间小径,汇集到了东麓一处新辟的院落前。
青砖灰瓦,六十余间朴素的房舍围成三合。东侧是片夯实的校场,西边连着个有顶棚的工坊,里头隐约可见铁砧、木架、水槽。院门悬着块未上漆的木匾,空空如也。
这就是“西山皇庄”?
少年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却是茫然与不安。
开学之日,山道寂静,只闻虫鸣。
朱厚熜一身靛青首裰以木簪束发,在陆炳及西名便装护卫的随同下,登上书院后山一处高坡。
松涛阵阵。
他负手立于古松下,望着下方院落,陆炳站在他侧后半步,低声道:“陛下,九十七人皆己核验过三代,身家清白,只是”他顿了顿,“这些人都不是科举正途,没有半分功名在身,日后计算学有所成,恐怕也难为士林所容。任用之时,阻力只怕”
“难容?”朱厚熜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像浸透了山间夜露。
陆炳呼吸微滞。
“朕用的人,不拘一格。”朱厚熜一句一句,说得极慢,“士林容与不容,朕不在乎。朕要的,是‘能用’。”
山风拂过,他青袍的衣角微微扬起。
“至于阻力……”他转过头,看向陆炳,月光映得他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陆炳,你以为朕办这书院,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们去和翰林学士们辩论经义,争个高低?”
陆炳喉结滚动,没接话。
“他们是星火。”朱厚熜重新望向山下灯火,语气里多了些难以名状的东西,“今日埋在此处,悄悄燃着。来日风起,便可燎原。”他顿了顿,“明日开学,朕亲讲第一课。不讲经,不讲史,就讲吗如何用一根绳、一把尺、一面镜,测出我们脚下这座西山,到底有多高。”
翌日。
九十七名少年按昨夜分好的队列,忐忑地跪坐在“明理堂”,那间最大的讲堂内。
青砖地冰凉,蒲席粗糙。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不敢乱瞟。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当一人步入时,堂内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身着寻常青布首裰,未戴冠,只用木簪束发。面容清俊,肤色偏白,他步伐不疾不徐,走到讲堂最前方的木台后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多数学子只当这是位严厉的“宫中管事”,或是“内书堂”来的师傅,把头埋得更低。
“诸位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像敲在耳膜上。
学子们依言起身,垂手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台上人静了片刻。
“朕,”他开口,还是那个平稳的语调,“是当今天子。”
“轰——”
不是声响,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堂内炸开。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带动一片混乱的叩首声,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这个地方无君无臣。”台上的声音盖过了嘈杂,“只有求学者,与授业者。”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25章 陛下这是,要另起炉灶啊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