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那深深一跪,后缓缓抬头,晨光从殿门斜入,照亮他苍白的侧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臣,翰林院修撰杨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开口,语速刻意放慢,仿佛每个词都在齿间掂量过重量。
“陛下垂问,关乎国本,臣本愚钝,不敢妄言。”
他停顿片刻,目光垂向地面金砖的纹路,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然臣近日重读王守仁的《传习录》”这句话一出,殿内气息陡然一凝,聂贤猛地抬眼,张璁眉头微蹙,连御座上的朱厚熜,搭在扶手上的食指也轻轻叩了一下。
杨慎声音依旧平稳:“王守仁先生有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又说:‘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
他抬起头,迎向御座上平静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挣扎、疲惫,最后凝聚为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
“南京诸生哭庙,所虑者,‘实学’或偏离‘心性’之本,流于器物之末,恐圣学湮没。张府尹所奏,浙江李藩台所陈,所急者,州县实务荒疏,民生困顿,需‘致知’于‘行’以解之。”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二者看似相悖,实则,”他顿了顿,那个“悖”字在舌尖滚过,终是吐出,“相辅相成。”
“相成”二字落地,满殿嗡然。
聂贤脸色铁青,手指攥紧了笏板,几个老臣对视,眼中皆是惊疑。张璁则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似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杨慎的声音在短暂的骚动后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坚定了几分:
“阳明先生倡‘知行合一’,真知必能行,不行只是未知,若将‘实学’视为‘行’之范畴,乃‘致良知’于刑名钱谷、河工算学之具体实践;而圣学心性之本,则为‘知’之范畴,乃‘行’之方向魂魄。”
他语速渐快,多年饱读诗书的底蕴此刻喷薄而出:
“《大学》言‘致知在格物’,朱子解‘格物’为穷究事物之理。然若州县官不谙律例,如何‘格’刑狱之理?不精算学,如何‘格’赋税之理?不知地理水文,如何‘格’河工之理?此等实务之学,非但不是背离圣道,恰是‘格物致知’之必由路径!”
“故臣愚见——”他伏身叩首,额头触地,“或可仿宋时胡瑗教授湖州,‘经义’、‘治事’二斋遗意。于国子监及地方官学,设‘明经’与‘致用’二途。‘明经’者,固本培元,深研六经心性;‘致用’者,应时济世,专攻律算工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定格在御座上:
“士子各依其性,朝廷各取其才。如此,道统不致失坠,实务亦得专精。或可稍解争端,亦不负陛下求治之心、士子向学之志。”
话音落下。
殿中死寂更甚先前。
聂贤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身侧几个老臣眼神闪烁,有的愤怒,有的却陷入沉思,杨慎这番话,以王学为盾,以经典为矛,竟在“祖制”与“变通”之间,生生劈出一条缝隙。
张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跪在殿中的那个青衫身影,心中复杂难言。这提议……竟有几分可行。
龙椅上,朱厚熜终于动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珠旒轻晃,遮住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芒。他没有立刻评价杨慎的话,而是转向满殿文武:
“杨修撰此言,诸卿以为如何?”
语气平静,却把问题抛了回去。
聂贤猛地出列,笏板高举:“陛下!此论似是而非!王守仁之学本就有悖程朱正脉,今又引之为据,岂非……”
“聂卿。”朱厚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聂贤的话卡在喉咙里,“阳明先生虽与程朱见解不同,然其‘知行合一’之论,朕读之亦觉有得。且杨慎所引,句句出自《传习录》,并无歪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倒是聂卿方才言‘实学’乃奇技淫巧,偏离圣道。然浙江布政使李默奏疏中,海塘溃决死伤三百余,皆因主管官员不谙水文测算;积案冤狱十数起,皆因刑名官不熟律例条文,这些,也是奇技淫巧造成的?”
聂贤脸色一白。
朱厚熜不再看他,转向杨慎:“杨卿起来吧。你所言‘明经’、‘致用’二途,朕记下了。”
这话轻飘飘的,既未采纳,也未否决。
但满殿都听懂了,皇帝给了杨慎台阶,也给了这提议继续讨论的空间。
杨慎缓缓起身,膝盖有些发软,青衫后背己湿透一片。他垂首退回班列,自始至终没看聂贤等人一眼。
“今日廷议至此。”朱厚熜起身,“散朝。”
散朝后,陆炳垂手立在三步外。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31章 思想的高地,不能只靠皇帝强推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