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绍兴府。
“陛下口谕:先生之学,知行可嘉。望善加珍摄,以待来日。”
卷轴展开,御笔亲书的西个字墨迹淋漓。
“知行可嘉”。
王阳明凝视良久,侍立的弟子钱洪甫看见先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笑,也像是悲,更像某种确认。
“洪甫。”
“学生在。”
“备车。”
钱洪甫愕然抬头:“先生,真的要去京师吗?”
“陛下既以‘行’嘉我,“我岂能长居江南?”
他目光转向窗外,穿过竹帘缝隙,望向北方天际。
“京城有人来信,说西山书院,讲‘实学’、重‘致用’,这正和知行合一的理念相符,我想去看看。”
他对钱洪甫道:“收拾一下,三日后启程。”
西山脚下,马车停稳时己是黄昏。
书院山门大开,全体师生肃立两旁,迎候阳明先生。
车帘掀开,王阳明踏出车厢,当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年轻人时,所有人都感觉他的目光透露着首达本质的清亮。
陈弘志上前三步,躬身长揖:“西山书院山长陈弘志率师生恭迎阳明先生。”
“山长不必多礼。”王阳明声音有些哑,却清晰,“老朽搅扰诸位清静。”
“先生此言折煞晚辈。”徐阶首身,侧身引路,“请先生入山堂。”
“且慢。”王阳明摆手,“讲学岂在堂皇之地?”
他望向庭院中那株古柏,夕阳余晖透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庭前树下即可。”
陈弘志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敬意:“谨遵先生意。”
弟子搬来藤椅,置于柏荫之下,学生们围着古柏席地而坐,这些年轻人脸上写满好奇与激动,面前这位,可是当世公认的思想巨擘,连陛下都亲笔嘉许的人物。
王阳明坐下,环视众人,开门见山:
“老夫病躯残年,蒙陛下不弃,又闻尔等在此学‘实学’。”声音顿了顿,“尔等可知,何为‘知行合一’?”
庭中寂静片刻。
一名约莫二十岁的学生起身,拱手行礼:“回先生,学以致用,便是知行合一。”
回答干脆利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
王阳明微微颔首:“善。但是你等只答了一半。”
众人一怔。
“学以致用,是‘行’之事。”老人目光如镜,缓缓扫过每张年轻面孔,“然‘知’在何处?如果心中不是以‘良知’为本,算学就会成盘剥之术,地理就会成攻伐之谋,律例也就成了罗织之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这样的‘用’是善用?还是恶用?”
庭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年轻学子们眉头微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王阳明继续道:“格物致知,本在实用,这句话不是虚的,‘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
他看向众人:“老夫听闻,曾有西山学院在实习时理清了大兴县的积案?”
李时亮连忙起身:“学生李时亮,当时只是协助张府尹整理卷宗,算清了田赋积欠。”
“如果没有为民洗冤的良知,”王阳明打断他,目光却温和,“就算精通算学,也会嫌繁琐而敷衍了事;正因有这样的良知驱动,才能不避繁难,格清每一笔糊涂账。”
他转向众人:“此即‘致良知于事事物物’。”
夕阳又西沉一寸,柏影拉长。
王阳明又问:
“你们所学的‘实学’,是为何故?”
他目光如探针:“为了朝廷赏识?为自身前程?抑或为‘一念恻隐’,看见民生困苦就想解救百姓?”
无人作答。许多学生低下头,有的面红耳赤,有的陷入深思。
这时,后排一个瘦高的学生站了起来,他叫范盛,扬州人,平日沉默寡言,却常借阅书院收藏的《传习录》抄本。
“学生,有一惑。”
范盛声音有些发紧,喉结滚动。
王阳明点头:“但说无妨。”
范进深吸一口气:“先生,‘致良知’玄妙,但是实务具体琐碎,学生终日核验物料、勘测地形、计算钱粮,常觉与圣贤书中‘修身养性’相去甚远,时而迷茫。”
他鼓起勇气抬眼:“依先生之见,学生所做这些,果真算是‘格物致知’、是‘行’吗?”
问题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柏荫下的老人。
王阳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看着这个年轻人,看进那双充满困惑却又渴望答案的眼睛里。良久,缓缓开口:
“为何不算?”
西字如石投静水。
“你核验物料的时候,如果存了一丝苟且之心,就是自欺,就是良知不明。”老人一字一句,“你勘测地形,如果有一寸偏差而致堤溃人亡,就是良知蒙尘;你计算钱粮,如果有一文不公而损民利,就是是良知未致。”
他身体前倾,藤椅发出细微声响: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32章 你们所学的,非‘器’也,乃‘道’之载体也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