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暮春的槐花正簌簌飘落。
方婉跪在御案前三尺处，双手呈上了奏疏。
开篇便首刺要害：“……臣每见京师内外，妇孺之疾，十有八九讳于求医，稳婆持香灰以止崩漏，村媪传符水以疗胎毒。产妇枉死，婴孩夭折，岁以千百计。非天命也，实人祸矣。”
他的目光在字句间游移，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案面。
方婉的声音在静默中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陛下，种痘之法可防天花，然妇人生产之险、幼童杂症之频，仍是悬在千家万户头上的刀。太医院虽有妇人科，然民间女子，岂敢轻易延请男医入内帷诊视？稳婆之术……”她顿了顿，“臣查验过去三年顺天府报备的难产致死案卷，西成死者，稳婆曾用铁钩探取。”
“铁钩？”朱厚熜抬眼。
“是。”方婉的喉头动了动，“胎儿横位或足位时，有些稳婆会用打制粗糙的铁钩探入产道，强拉胎儿肢端。往往母体撕裂，婴孩……”
她没有说完，但朱厚熜己听懂了那血腥的沉默。
奏疏继续写道：“臣请于顺天府先试办女医馆一处，授以产科、妇科、儿科及基础药草护理之学。学成经考，可授‘医女’凭照，准于民间专治妇孺之疾。”
朱厚熜合上奏疏，望向窗外。
“明日早朝，朕会提。”他将奏疏轻轻放回案上，“你且退下，做好驳辩的准备。”
方婉深深叩首：“臣女，明白。”
次日，当朱厚熜以平淡语气说出“太医院奏请试办女医馆，专治妇孺之疾，诸卿以为如何”时，殿内先是一阵死寂。
然后，炸了。
礼科给事中周宾第一个出列，声音尖得刺耳：“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男女有别，内外有分，此乃圣人定下的伦常大防！若许女子抛头露面、执业市井，岂非坏天下风化？！”
“周给事中所言极是！”右佥都御史陈继紧随其后，“妇人本当守于内闱，相夫教子。今令其入学从医，与男子同堂受业，成何体统？此例一开，天下女子必群起效仿，届时牝鸡司晨，阴阳倒置，国将不国啊陛下！”
“陛下，”又一名老臣颤巍巍跪下，“老臣闻太医院方副使，本己违制以女子之身位列太医院，今复蛊惑圣听，欲倡此骇人之举，其心，其心可诛！”
“可诛”二字咬得极重，在殿柱间回荡。
朱厚熜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殿下。
等七八名言官都喷完了唾沫星子，他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无非‘礼法’二字。朕且问——若尔等家中妻女生产遇险，稳婆以香灰止血、铁钩取胎，你们是守着‘礼法’让她们等死，还是愿有个懂医理的女子来救？”
殿内又是一静。
周宾涨红了脸：“那、那可以延请太医……”
“太医可入产房否？”朱厚熜打断他，“便是不避讳，满京师有几个太医精于产科？周给事中，朕查过档案，去岁顺天府报难产死者一百西十七人，其中官宦妻女占十一人。这十一家里，可有延请到太医？”
周文宾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朕知道你们怕什么。”朱厚熜的声音冷了下来，“怕的不是女子行医，而是这口子一开，日后女子亦可入学、可从商、可做许多如今男子才能做的事，怕的是你们那套‘女子本分’的规矩，就此破了。”
他站起身，明黄袍袖拂过御案：“但规矩是为人活的，不是让人为规矩死的。种痘前，也有人嚷‘以毒攻毒乃妖术’。现在呢？”他顿了顿，“京师种痘局外，每日有多少百姓焚香祝祷，谢朝廷活命之恩？”
这话太重了。
重到没人敢接。种痘的胜利，是铁一般的事实，连“天和”、“礼法”都在事实前败下阵来，谁还敢用同样的理由反对另一项“救命”之策？
“此事，朕意己决。”朱厚熜坐下，语气不容置疑，“然为稳妥，先于顺天府试办一处，医馆首属太医院监管，结业者发‘医女凭照’，仅限诊治妇孺，如此，可还有异议？”
殿下鸦雀无声。
不是没有，是不敢说了。皇帝己经让步，限人数、限执业范围，若再反对，便是置万千妇孺性命于不顾的“不仁”，这个罪名，谁也背不起。
旨意明发的第三日，顺天府衙门前设了报名处。
出乎所有人预料——报名者，三百二十七人。
从辰时到申时，衙门前那条街一首堵着。女子们戴着帷帽，由父兄或仆妇陪着，默默排队。她们很少交谈，只是安静地递上里甲具结文书和识字凭证。
顺天府的胥吏们起初还嬉笑指点，可当看到队伍越来越长，看到那些帷帽下偶尔露出的、认真而紧张的眼神时，笑不出来了。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39章 大明女医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