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乌衣巷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院门内。
“快些，天快亮了。”
低哑的催促声中，雕版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更急了，七八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匠人弓着背，手臂肌肉贲张，将浸透墨汁的棕刷在梨木版上重重一抹，覆上宣纸，再用趟子均匀压过。揭起时，字迹便印刷在了纸，他们正在加急赶制反击实学的册子《辟异端录》。
崔铣坐在靠墙的藤椅里，袍袖沾了墨渍也浑然不觉，此刻他眼窝深陷，颧骨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出嶙峋的轮廓。他盯着那些不断堆叠起来的书页，喉结滚动了一下。
“东主，这‘泰西之学’一节，是否过苛了？”一个门生模样的中年人捧着刚印好的散页，声音有些发颤，“佛郎机人不过贡些自鸣钟、千里镜，书中却斥其‘以夷变夏，乱我天文数术之正’，若传入京中，恐授人以柄。”
“过苛？”崔铣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板，“自鸣钟准否？千里镜清否？若准若清，则我中华历代积算、观星之学，岂非成了笑话？”
他站起身，枯瘦的手指划过纸上的字句：“你看这一段，今之倡实学者，假格物之名，行商人之实，以奇技为能，以货殖为功，诱天下士人逐利忘义，不复诵圣贤书、究天人性命之学，更有甚者，纵容妇人行医、登讲堂，牝鸡司晨，阴阳倒置，这不是异端是什么？”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他们以为赢了。”崔铣转向满屋的门生故吏，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惶恐的脸，“种痘成了，女医馆开了，清丈田亩马上就要落到江南，可他们忘了，这天下，终究是读书人的天下，圣人道理、祖宗法度、华夷之辨，才是撑起江山的柱子。”
他拿起一册刚刚装订好的《辟异端录》，封皮还是温热的。
“把实学、心学、泰西之学绑在一处，打成‘三大异端’。我们要让天下士子明白：今学那格物测算，明日就会去信阳明心法，后日就要跪拜泰西邪神！此乃滑坡之论，溃堤之蚁穴，不得不防！”
“可是，”门生嚅嗫道，“陛下他”
“陛下被方士所惑。”崔铣截断他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咬铁，“书中写明了陛下‘惑于方士之术，背离祖宗成法，以人欲测天工’，这话，御史能说，翰林能说，天下读书人都能说，难道陛下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去岁种痘，确是活人无数，可正因如此，才更可怕，若百姓只知感念‘方士活命之恩’，而不知‘君王教化之德’，长此以往，君将不君，国将不国。”
最后一册书装入木箱，数千册《辟异端录》将通过各家书院、诗社、同年故旧网络，流入南首隶、浙江、江西乃至京师的士林。
天光微亮时，崔铣独自站在院中，看着秦淮河上渐起的晨雾，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国子监读《孟子》，读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己也”时的热血澎湃。
他握紧了袖中颤抖的手，不是好辩，是不得不辩。
七日后的京师。
陆炳呈上那册《辟异端录》时，文华殿里的空气骤然一沉。
朱厚熜一页页翻着，翻得很慢，杨慎站在下首，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徐阶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着袍袖的缝线。
“混淆是非！其心可诛！”杨慎终于忍不住，声音激越，“将实学与泰西邪说并论，又将心学牵涉其中，这分明是要将陛下所倡之学彻底污名化，从根子上断了天下士人向学之路！臣请严查刊印流传之人，尤其是主使。”
“查？”朱厚熜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反常，“查到南京国子监前祭酒崔铣头上，然后呢？将他下狱？将那数千册书焚毁？再下一道禁言令？”
杨慎一滞。
“那样的话，”朱厚熜合上书册，指尖点在封皮“异端”二字上，“天下士人便会说：看，陛下果然恼羞成怒，要堵我们的嘴了，这‘异端’之名，便算坐实了。”
徐阶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陛下明鉴，此书在南首隶、浙江流传最广，而清丈田亩、推广新式农具、筹备市舶司等事，正需借重南方士绅之力。若任由‘异端’之说蔓延，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士子抵制新学，实务推行必将举步维艰。”
“尤其是……”他顿了顿，“女医馆。”
“杨爱卿。”朱厚熜的声音响起。
“你觉得，这书中哪一句最厉害？”
杨慎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干涩：“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杨慎深吸一口气，指向朱厚熜刚才翻阅的那一页：“‘以人欲测天工’。”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40章 告诉他们，什么才是这个时代的‘正道’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