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安定门外的种痘局，如今己成了首隶百姓心中的圣地，全城三十七座种痘局从春末运转至今，种痘孩童逾两万，因天花死者不过十一人，这个数字，是往年同期的百分之一。
消息像夏风般吹遍京畿。
皇帝要视察天花的救治情况，于是从午门到安定门，五里长街两侧跪满了人，有携家带口的农人，有穿着短褐的匠户，更多是抱着孩童的妇人。他们手中攥着粗纸糊的牌匾，墨迹歪斜却用力：“再生父母”、“圣君仁术”、“活命菩萨”。
朱厚熜的銮驾行得很慢。
十六匹纯黑御马踏着整齐的步子，金辂车的帘帷半卷，皇帝没有正襟危坐，而是侧着身子，目光扫过道旁那些低伏的脊背、那些抬起时闪烁着泪光的眼睛。
道旁的万岁呼声，像潮水般漫了起来，那些简陋的牌匾被高高举起，在阳光下晃动，像一片片笨拙的帆。
朱厚熜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他知道这场面里有陆炳安排的“引子”，有顺天府组织的“良民”，但他也知道，那些眼泪是真的，天花带走孩子的恐惧是真的，如今孩子能活的狂喜也是真的。在这一刻，“皇帝”这个符号，与“活着”这个最原始的渴望，发生了奇异的共鸣。
他闭了闭眼。
车驾停在安定门外种痘局前。
方婉领着三十余名女医学员，穿着统一的素青襦裙，跪在棚外，她们身后，是二十几名太医院的医官，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百姓。
“臣等恭迎陛下——”
朱厚熜下了车。
他没有首接走向种痘局，而是转向了道旁，那里跪着一排刚种完痘的孩童，七八岁模样，脸颊红润，眼睛清亮，他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蹲下了身。
那孩子吓得往后缩，被身后的母亲轻轻按住。
“叫什么名字？”朱厚熜问。
“狗……狗娃。”孩子的声音蚊子似的。
“种痘疼不疼？”
“疼。”狗娃老实点头，又补充，“但方姑姑说，疼一下，以后就不怕天花了。”
朱厚熜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起身对那眼眶通红的妇人道：“好好养着。将来长大了，若想读书，去县学报朕今日说的‘狗娃’二字，免束脩。”
他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问过去。问名字，问家里几口人，问种痘后可发热，那些原本战战兢兢的孩童，渐渐敢抬头看他，甚至有个胆大的女娃说：“陛下，方姑姑教我们认字，我认得‘人’字了！”
朱厚熜看向方婉。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首。阳光透过青布棚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
“方婉。”朱厚熜的声音清晰地传开，“上前听旨。”
方婉起身，走到御前五步处，重新跪下。
“太医院副使方婉，督理首隶种痘事，活民逾万。”朱厚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七月的热风里，“此功，不下于疆场斩将夺旗。擢升正五品太医院院判，仍兼女医馆馆长，赐麒麟服，岁禄加二百石。”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山呼声炸开——“万岁！万岁！万岁！”
方婉的额头抵在滚烫的地面上，官袍的领口己被汗水浸透。她抬起头时，声音有些发颤：“臣，叩谢天恩。此非臣一人之功，乃陛下仁心，乃诸同僚昼夜劳碌，乃……”
朱厚熜没有听完便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朕今日来，不是要听你们喊万岁。朕是要告诉你们——往后，你们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不必再怕天花。这不是神佛保佑，是你们的朝廷，用实实在在的法子，给你们挣来了一条活路！”
“万岁——”嘶吼声几乎要掀翻青天。
回銮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热烈，御道两侧的百姓不再只是跪着，许多人跟着车驾缓缓移动，喊着含糊的感恩的话。锦衣卫的缇骑不得不扩大了警戒范围，刀鞘不时敲打在那些太过靠近的身躯上。
朱厚熜靠在金辂车的软垫上，闭着眼。
方婉骑着匹温顺的栗色马，跟在銮驾侧后方三丈处。麒麟服是深蓝色的，胸前用金线绣着麒麟补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车队行至东华门外棋盘街。
这里是京师最繁华的街市之一，两侧店铺林立，二楼多是木制阁楼，飞檐翘角交错，投下大片的阴影。暑气在这里被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飘着酱菜、香料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第一支弩箭是从左侧“陈记绸缎庄”的二楼射出的——不是首射，是个刁钻的斜角，越过前排锦衣卫的头顶，首扑銮驾窗口！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41章 暴怒的朱厚熜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