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陆炳站在刑房外廊下，看着文书将最后一页供词捧过来。纸上的血手印叠着血手印，供词的核心很简单：白莲教“传头”供认，南京致仕官员崔铣通过门生秘密资助他们在京活动，那本《辟异端录》就是“煽惑纲领”，意图“诽谤朝政、动摇国本、图谋不轨”。
“崔公……”文书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炳接过供词，眼神没动。
他转身走向值房，皂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幽深廊道里回荡，几个刚受过刑的犯人被拖过转角，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没人敢抬头看这位蟒袍上沾着暗红斑点的指挥使。
乾清宫西暖阁里，药炉的烟雾与墨香混在一起。
朱厚熜接过那叠供词时，快速翻阅，目光在“崔铣主使”西字上停留了三息，然后提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笔尖收锋很稳，墨迹未干便递给李芳，太监双手接过，躬身退下时瞥见皇帝又坐回方婉榻边的矮凳上，拿起温热的帕子擦拭她额角的虚汗。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乾清宫，杨慎呈上了《实学正义论·序篇》的。
朱厚熜坐在御案后，这还是方婉受伤后他第一次回到正殿处理政务。
“杨卿。”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知，这篇文章，会得罪天下多少读书人？”
杨慎额头触地：“臣知。然臣更知，若不言此，则实学无根，新政无魂。”
沉默。
良久，朱厚熜提笔蘸朱砂，在封面上批：“刊印天下，发各州县学、书院，生员吏胥皆当习之。”
“臣……”杨慎喉头一哽，“领旨。”
朱厚熜在御案后坐了半晌：白莲教，这个自唐宋以来的结社宗教，就像一块牛皮癣一样无法根治。
牛皮癣那就用牛皮癣的法子去治，严嵩在南京呆了不少时间了，是时候让这把刀子去试试为白莲教做个外科手术了。
西暖阁外，太医第三次诊脉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方院判脉象仍弱，毒虽己控，然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何时苏醒，全凭天意。”太医的声音在发抖，“只是，只是有一事蹊跷。”
朱厚熜从奏疏上抬起眼。
“臣前日诊脉时，方院判手指偶有微动，似在模拟针刺动作。”太医咽了口唾沫，“今日臣无意间提及‘女医馆’三字，她脉搏竟有微弱变化，虽仍是昏迷，但似有似有知觉在深处。”
朱厚熜沉默地听着，然后挥挥手，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朱厚熜走到病榻前，方婉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们想吓住朕，”他低声说，声音在药气氤氲的室内几乎听不见，“想挡住大明富强的道路。”
他握紧那只手，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朕偏要让他们看见”他抬眼，望向窗外深秋的夜空，“血洗过的地，庄稼长得更好。”
言罢，他松开手，转身回到案前，写下给陆炳的又一道手谕：
“崔铣一案，牵连者众。然朕念上天好生之德，除首恶及证据确凿之从犯，余者可令其以家资赎罪，所罚银两，悉数划入户部太仓库，充作推广种痘、兴修水利之用。”
掠夺要掠夺得彻底，施恩也要施恩得张扬，恐惧与恩惠，都要刻在石头上，让后人看着。
崔铣今日跪在宫门前的青砖地上，囚衣单薄，蓬乱的发丝间露出几道凝结血痂的鞭痕。三法司的会审昨日才定谳，今日便被押至此地，没有百官，没有仪仗，只有两名锦衣卫远远站着，像两尊铁铸的雕像。
朱厚熜披着玄色貂氅，背对着他，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
“崔卿。”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崔铣艰难抬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诏狱七日，鞭子、冷水、暗无天日的囚笼，将他之前身为礼部侍郎的体面剥得干干净净。
朱厚熜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破损的器物。
“你学宗程朱，可知朱子晚年，于漳州任上为治地方瘴疠、兴修水利，曾亲考《禹贡》，勘测水文，甚至请教当地老农、巫医？”皇帝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依你之见，此等‘格物’之举，可算‘奇技淫巧’？”
崔铣的嘴唇颤了颤。
他读过《朱子语类》，自然知道这些记载。可那是在经筵上讲给天子听的“先贤轶事”，是用来佐证“格物致知”乃修身正心之途的典故。从来没人这样问。
“臣，”他喉咙干涩，“朱子乃为治民，”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42章 去看看朕派去的人，在做些什么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