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外二十里，黑山庄园。
塞北的风沙，狠狠的抽打着庄园外墙的斑驳青砖，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火盆烧得通红，烤羊的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浓烈的烧刀子酒气几乎凝成雾。
宣府副总兵郭琮仰头灌下一碗酒，酒液顺着花白虬髯淌到锁子甲上。
“砰！”
粗陶酒碗重重砸在榆木桌上。
“戚继光！”郭琮的声音像破锣，带着酒意和怨毒，“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仗着在杀过几个土匪响马，得了陛下两句夸奖，就敢把手伸到九边来？”
坐在他对面的参将胡彪嘿嘿冷笑，抓起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如鼠：“郭老哥说得对！什么龙骧营，什么新操典，我看就是花架子！咱戍边几十年，刀口舔血的时候，那小子还在娘胎里呢！”
桌边还坐着五六人，都是军中的将官，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被边塞风霜蚀刻、此刻却因酒气和愤懑而涨红的脸。
一个较为瘦削的守备咳嗽一声，压低嗓音：“郭副总兵，胡参将，慎言哪。那戚继光毕竟是陛下亲擢的总兵，龙骧营前些日子在京郊演练，听说声势颇大。”
“声势？”胡彪呸地吐出一块骨头，油手在皮袄上擦了擦，“弄几辆装炮的破车，摆弄几下火铳，就是声势了？真拉到草原上，鞑子的骑兵一个冲锋，那些花架子就得散！”
郭琮重重哼了一声：“何止是花架子！朝廷那帮人弄的那套标作零件，分明是要把咱九边将士的军器补给全捏在他手里！还有那劳什子《操典》，繁琐得跟娘们绣花似的！咱们的儿郎是打仗的，不是给他当木偶耍的！”
“更可恨的是，”一个卫指挥使闷声道，“京里传来风声，陛下有意以龙骧营为范，在九边逐步推行新操。若真如此，咱们这些老家伙，还有咱手下那些靠老法子吃饭的弟兄们都不知道怎么活了”
话音未落，胡彪己拍案而起，震得碗碟乱跳：“那就反了他娘的！”
屋内骤然一静。
炭火噼啪作响，屋外北风呼啸。
先前劝“慎言”的瘦削守备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敢再开口。
胡彪环视众人，眼珠子瞪得溜圆：“怎么，怕了？咱们手里握的是真刀真枪！咱们几家合起来，精锐战兵不下两万！他戚继光一个刚拉起来的龙骧营，到现在能用的兵满打满算几千人，能翻起什么浪？”
郭琮没有立刻附和，他眯起眼睛，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刀疤在火光下明暗交替。
“胡兄弟的话，糙，但理不糙。”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钝刀磨石，“咱们累世戍边，祖辈父辈的血都洒在这城墙下了。如今一个幸进之徒，携妖器媚上，就要坏咱们的祖宗法度，夺咱们的权柄。长此以往，九边将士岂不皆成其门下走狗？”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一闪：“不如串联各镇志同道合的兄弟，一齐上书！就告他戚继光三条大罪：擅更祖制、靡费边饷、所用火器妖异不祥！若是朝廷一味偏袒……”
他没有说下去。
但桌上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若是朝廷一味偏袒，咱们手里的刀，也不是摆着看的。
胡彪兴奋地搓手：“对！就这么办！大同那边我能拉上三个袍泽！郭老哥在宣府根基深，至少能聚拢一半的实权将领！
“此事需机密。”郭琮沉声道，“书信往来，要用密语。碰头之地，绝不可在城内。咱们今夜这些人，便是核心。各自回去后，先联络最信得过的部下，徐徐图之。”
他举起酒碗：“诸位，这杯酒，为咱们九边儿郎的活路，干了！”
“干！”
粗陶碗碰撞，酒液泼洒。
紫禁城，西暖阁。
烛光将朱厚熜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刚刚批完一份关于河间府春耕备种的奏章，笔尖还蘸着朱砂。
陆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像一道从夜色中析出的影子。
“陛下。”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锦衣卫宣府急报。”
说罢递上一张薄纸，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朱厚璁看得很慢。
烛火跳跃，映着他年轻的侧脸，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有瞳孔深处，一点点凝结起来的、冰封般的寒意。
纸上的字句，在他脑海中还原成画面：烧得通红的炭火盆，淌着油的烤羊，粗陶酒碗，一张张被酒气和野心烧红的脸。还有那些话——
“手里的儿郎也不是吃素的。”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55章 兵变在即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