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风是带着砂砾的刀子。
肃州卫以北三十里,荒原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一万五千名延绥、宁夏两镇边军,按营哨旗色列成方阵,铁甲反射着刺目的光。更远处,临时搭起的高台帷帐下,关西七卫的头人、蒙古诸部的使节,以及肃州卫的文官武将,上百双眼睛沉默地望着这片突然被兵甲填满的戈壁。
兵部右侍郎、总督三边军务的王宪坐在主位,花白的胡须在热风中微颤。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却扫向身侧个面容沉肃的年轻人,龙骧营总兵官戚继光。
“戚总兵,”王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日‘砺锋’之演,首重震慑。这‘骑炮协同’真有把握?莫要演砸了,反倒让诸藩看了笑话。”
戚继光腰杆笔首,视线落在远处正在调整阵型的骑兵群上:“部堂放心。南海子试过七次,最慢一次,从停稳到发炮再到收拢随行,二十五息。”
“二十五息”王宪捻须,望向戈壁尽头那道用作标靶的残破土坯墙,“半炷香都不到,老夫当年在宣府,调一门炮上前,挖坑夯土,半个时辰能响便是快的。”
“所以才是新法。”戚继光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号角声起。
远处,烟尘如黄龙般腾起。延绥镇两千精骑率先发动,马蹄叩击戈壁的闷雷声由远及近,震得高台地皮都在微颤。观礼席上,哈密卫头人额敏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赤斤蒙古卫的巴特尔则眯起了眼。
骑兵洪流在距离土墙约一里处开始分股,做包抄合围状。但就在此时,烟尘中突然冲出十辆怪异的双轮车——车身低矮,以厚木加固,由双马牵引,车架上固定着短粗的佛郎机炮筒,炮口用油布裹着。
“那是……”安定卫使节脱口而出。
炮车在奔驰中突然减速,驭手猛勒缰绳,拖车战马人立而起,堪堪停稳。几乎同时,每辆车旁跳下三名士卒,两人卸下支撑木楔猛砸入地,一人扯掉炮口油布、将预装好的子铳塞入炮腹——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高台上,戚继光默默数着:“一、二、三……”
“轰!”
第一轮齐射在骑兵尚未完全合围时便猝然爆发。十道火光撕裂烟尘,炮弹呼啸着砸向土墙,夯土墙面应声炸开数个大洞,碎土扬上半空。
炮声未绝,装填手己抽出灼热的子铳,另一人将新子铳塞入。间隔不到五息。
“轰!轰!”
又是两轮急促射击。土墙彻底垮塌一段,烟尘弥漫。
而此刻,骑兵才刚刚完成对“敌垒”的象征性合围。炮车旁的士卒己拔出木楔,收起炮口布,驭手抖动缰绳,十辆车再次启动,追着骑兵群转移的尾巴,迅速没入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尘土中。
从停稳到消失,整个过程,确实不到一炷香。
高台上一片死寂。
王宪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案轻磕,发出“嗒”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看向身侧的七卫头人——额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巴特尔的手指无意识地着腰刀柄,罕东卫的扎西脸色有些发白。
蒙古瓦剌部的使节,一个脸颊带疤的壮汉,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他们的炮长腿了。”
次日,步炮协同攻坚。
五十名龙骧营“教导队”官兵分散进入一营宁夏镇步兵中。一个大明军事学院的观摩生孙思源被分到左哨,他面前站着个满脸络腮胡的宁夏老卒把总,姓贺,看他的眼神像看个瓷器娃娃。
“小相公,”贺把总咧嘴,露出黄牙,“你们京里人弄的这些花花架子,在咱们这儿可不一定灵光,啧,待会可别闪了腰。”
孙思源没争辩,只是摊开一张简易的关隘草图,那是用木栅和沙包堆出的模拟工事,指着几处标记:“贺把总,待会炮响三轮后,我哨从此缺口突入。突入后不追残敌,先占左右两处高垒,然后”他指向草图后方,“需要立刻构筑简易胸墙,防备反扑。工兵哨的人会教怎么挖。”
“工兵哨?”贺把总愣了,“咱营里哪来的工兵?不就是辅兵和匠户临时凑的?”
“今日之后,或许就有了。”孙思源收起草图,望向远处。
五门炮车己推至阵前两百步,这一次,炮击节奏更慢,但落点极准,三轮过后,木栅缺口己足够两伍并行。号旗挥下。
“进!”贺把总吼了一声,但脚步却慢了半拍,他在等孙思源。孙思源深吸口气,率先从缺口中冲了进去。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58章 大明的炮,能跟着马跑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