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里暖意如春,地火龙烧得正旺。
朱厚熜正在翻阅一份诏书,这份诏书的意义非比寻常。
“凡战殁官兵,抚恤银五十两,由兵部会同地方官,点验尸身后十日内,首接发放至遗属,严禁克扣分毫,违者,斩。”
“因战致残者,无论士卒将校,由朝廷设‘荣军院’供养终身,按伤残等第,月给钱米、配给医护。荣军院督办官员,需每季将名册、支用、存恤情形,具本奏闻。”
“士卒立有战功,除赏银外,可按功大小授‘勋田’五亩至五十亩,田契载明‘永免徭赋’,准子孙承袭。”
“新军哨官以上军官子弟,年满十岁,身家清白,可优先入‘京师武学’预科班。”
他放下朱笔,指尖在“永免徭赋”西个字上停留片刻。
这份诏书,通政司己明发天下,此刻想必正在京营、九边各镇及龙骧营驻地张榜。
宣府行辕外,龙骧营新扎的校场边,黑压压围满了人。
寒风卷着告示的边缘哗哗作响。士卒们裹着冬衣,呵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光里连成一片。识字的把总站在木台子上,嗓子有些发干,却一字一句,念得极慢:
“……战殁者,抚恤银五十两,首发遗属……”
人群里,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猛地吸了口气,那声音像破风箱。
“致残者,朝廷设‘荣军院’,供养终身……”
几个胳膊或腿上带旧伤的士卒彼此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
“立功授‘勋田’,五亩起,永免徭赋。”
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士兵,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他想起老家那三亩薄田,想起每年秋收后里长来催粮派役时,爹娘佝偻的背。
把总念到最后一条:“哨官以上军官子弟,年满十岁,可优先入京师武学预科班。”
话音未落,校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陛下万岁”,紧接着像堤坝裂开第一道缝,一声又一声的万岁山呼海啸,那个年轻士兵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冻硬的土地上,朝着北京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地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
老兵赵大柱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疤,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陛下……这是把咱们当人看了。”
戚继光站在校场将台上,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看着台下那些曾经麻木、如今却剧烈震颤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混杂着不敢置信、狂喜、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光芒,缓缓吸了口气。
他走上前,接过把总手里的诏书抄本。
“都听清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盖住了所有嘈杂。
士卒们渐渐安静下来,抬起头,戚继光一字一顿,“这不光是陛下的赏赐,这还是陛下给咱们的承诺,是咱们挣命挣来的体面!”
他举起诏书:“但这份体面,不是白给的,咱们得配得上它。从今儿起,咱们每个人都明白,手里端的这碗饭,是谁给的,咱们为谁而战,为谁效死!”
西暖阁里地火龙烧的暖意如春。
朱厚熜捏着陆炳呈上的国债密报:
“京城宝昌、裕泰、隆盛三家银楼,自正月末起,暗中以九八折、九七折价格,收兑国防债百两、五百两小额票。手法隐蔽,多经掮客、当铺转手数道,其资金源头,皆与山西平阳、太原商帮关联票号有千丝之缕。”
“砰!”
朱厚熜一拳砸在案上,茶盏跳起,褐色的茶水溅湿奏本。
“九七折收小额票,集中债票,以待来日兴风作浪。”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想着后边要逼宫啊。”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
“好毒的计算。”他停下,盯着窗棂外灰蒙蒙的天,“不动刀兵,不犯律法,只用银钱和几张假纸,兵不血刃的就能逼皇帝低头。”
当日酉时,锦衣卫衙门。
陆炳坐在堂上,面前站着三名身着青袍、腰间悬铜牌的千户。堂内没有点太多灯烛,阴影从高高的梁柱上垂落,将几人的面孔切割得明暗不定。
“陆炳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宝昌、裕泰、隆盛三家银楼,今夜子时,以‘涉嫌扰乱金融、非法交易官券’之名,同时查封。账册、票据、往来文书,片纸不留。主事、掌柜、账房,全部带回北镇抚司,分开关押。动作要快,下手要准。”
他目光扫过三人:“都听明白了?”
“明白!”
“去吧。”
三人倒退着出了堂,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78章 范永斗的阴谋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