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驿里,赵文华刚放下笔,三封文书前后脚的送了进来:按察使司送来了清点太原府常平仓的公文,措辞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推拒的意味;都指挥同知张雄派亲兵送来的鞑靼游骑疑踪的军情急报,还有布政使司送来的请柬,今夜周琮设宴要共商晋地防虏安民大计。
三份文书更像是三把软刀子。
“大人,”随行书吏王诚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雨珠,“按察使司的人还在楼下等着回话。”
“告诉他们,”赵文华没有抬眼,“本官奉旨另有要务,分身乏术。然仓廪重地,不可轻忽,着你随李大人派员先去观摩学习,记住,只看,只听,不插手,不画押。但凡涉及核验数目、确认亏空,一律以需请示我为由推却。”
王诚接过账册,手心有些汗,“大人,若他们强要下属画押该如何处理?”
“那就晕倒。”赵文华终于抬眼,“仓廪里霉气重,你体弱,突发急症,合情合理。”
王诚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待王诚退下,赵文华铺开一张新纸,笔锋蘸满墨,开始写一道“巡按令”。给张雄的。
“查近来边地不靖,奸细疑踪频现,为整饬军纪、杜绝疏漏,”他落笔极稳,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去的钉子,“着都指挥同知张雄所部,即日起严格约束士卒不得外出,随时待命应对,并限三日内,呈报所辖各卫、所、堡寨所有军械、甲胄、火药库存明细,及近一年损耗、补充、修缮记录,以备核查。”
这道令,既回应了军情急报,又把皮球踢了回去,还给张雄套上了一道紧箍咒,核查军械?那些被倒卖、被“损耗”、被偷偷运出关的铁器,张雄敢报吗?
做完这些,赵文华才看向那份请柬。他拿起请柬,走到窗边。雨丝斜飞进来,打湿了纸角。周琮亲自出马了,看来李元和张雄的前两招,本就在预料之中会被化解。这宴,怕是鸿门宴。
他该去吗?
去,就是孤身入虎穴;不去,就是示弱,给了对方攻讦畏难推诿的口实。
去,但要有准备,他转身打开窗户,放飞了一只信鸽。
夜幕下,布政使司后衙的花厅里灯火通明,周琮早早的在府门迎候赵文华。
赵文华被引进来时,周琮、李元和张雄三人的目光像蛛网一样罩在他身上。
“赵御史冒雨前来,辛苦了。”周琮起身,笑容恰到好处地堆在脸上,引赵文华入席,“些许薄酒,不成敬意,只是借着由头,与赵御史说说晋地的难处。”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周琮的话才切入正题。
“文华贤弟,”他换了称呼,语气十分亲昵,“你在山西这些日子,风尘仆仆,老夫都看在眼里。年轻人,想做事,想立功,这份心气是好的。”他顿了顿,抿了口酒,“可山西这地方,复杂啊。北有鞑虏窥伺,内有流民隐忧,官场盘根错节,商户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不是忠奸二字就能定论。”
李元接话,声音尖细:“周藩台所言极是,就说那常平仓,账面和实存,总有出入。天灾、鼠耗、官吏手脚不干净,积年累月,就是一笔糊涂账。真要彻查,牵涉多少人?闹出多大动静?届时粮价波动,民心惶惶,这责任,谁来担?”
张雄更是首接,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赵文华:“边军的事,更是麻烦!小股游骑,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你大张旗鼓去查,打草惊蛇,鞑子缩回去了,咱们白忙一场;若真查出兵将勾连,军心震动,边关还要不要守?”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软硬兼施。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山西水太深,你把握不住,适可而止,大家面上都好过。
周琮最后端起酒杯,走到赵文华席前,俯身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赵御史,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此番巡按,只要懂得通融,老夫与李按察、张指挥联名保举,来年考满,一个‘卓异’轻而易举。何苦为了些陈年旧账、边地琐事,断送大好前程?”
花厅里安静下来,炭火爆出“噼啪”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赵文华身上。
赵文华缓缓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他抬起眼,目光从周琮脸上,扫过李元,再扫过张雄,最后又回到周琮那里。
“周藩台、李臬台、张指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文华奉旨巡按山西,所见所闻,所查所获,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晋地利弊,民生疾苦,文华自当据实上奏。”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187章 皇党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