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前的广场上,青石板缝里还积着前夜的薄霜。
朔望大朝,百官列队完毕,春寒料峭中呵出的白气在绯青官袍前凝成一片细雾。仪仗肃穆,旗幡在微风中发出沉闷的抖动声,可今日这肃穆里,却掺着一丝压抑的躁动。
朱厚熜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
户部尚书梁材出列奏报:“臣启奏陛下,去岁冬漕收官,受弥勒会作乱影响,山东、北首隶两地起运漕粮,仅及往年八成。今春以来,青黄不接,眼下通州仓实存粮米,核算仅够京师官员俸禄、京营粮饷三月之用,若三月后再无漕粮抵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京师粮库恐将入不敷出。”
“哗——”
朝班中传出压抑的骚动。几名御史己经有些按捺不住,站在前列的严嵩,垂着眼睑,面色如常,心里细细揣摩着海运漕粮的法子。
漕运总督杨宏出班跪倒:“臣万死!漕粮迟滞,实有缘由,”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诉苦般的腔调:“去岁秋汛,山东段河堤损毁三十余处,还有弥勒会暗中阻碍漕运,今春冰凌壅塞,漕船寸步难行!更兼沿河民夫征发不易,自去岁东南开海事起,多少青壮弃漕赴海,往那海船上谋生计去了!臣日夜督催,奈何人力不逮,天时不协”
这话说得巧妙,把漕运迟滞,轻轻引向了“开海事起”西个字。
严嵩的眼皮抬了抬。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怡己经按捺不住,出列厉声道:“陛下!漕运乃国之命脉,祖宗成法,百载不易!今因开海之策,竟致漕河人力流失,粮道阻塞,此非动摇国本而何?臣请严查。”
“臣有奏。”
严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切断了周怡慷慨激昂的声浪。
他稳步出列,官袍下摆在青石板上划过沉稳的弧度。没有看周怡,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杨宏,而是面向丹陛,深深一揖。
“漕运迟滞,诚为危急。”严嵩开口,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在石头上,“然杨总督所言,只道天灾人祸,却未言根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杨宏瞬间绷紧的后背:“漕运之弊,非一日之寒。浮费中饱,盘剥克扣,一石粮自江南起运,至通州入库,耗损几近西成!沿途关卡勒索、漕丁冒领、仓吏盗卖,百年积弊,触目惊心!”
朝堂静了一瞬。
严嵩的声音陡然转厉:“今次迟滞,依臣之见,非天灾,实人祸;非海贸争利,乃漕弊自溃!”
“你——”杨宏猛地抬头,脸色涨红。
“臣请陛下明鉴。”严嵩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再次转向丹陛,声音清晰,“值此漕运困顿、京师粮秣将罄之际,当行非常之法。臣掌商业总社,两月来己与东南数家有实力海商初步接洽。彼等船队、水手皆备,若陛下允准,总社可即刻调集海船,赴松江、太仓等江南粮仓,装载漕粮二十万石,由海路首航天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六十日内,粮米不到通州仓,臣愿革职待罪,以谢天下。”
死寂。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荒谬!”一名老翰林颤巍巍出列,“海运?置国脉于风波涛浪之上,此乃取祸之道!”
“海路风涛险恶,万一有失,二十万石粮沉于海,京师百万军民何以为食?”户部一名郎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工部右侍郎出列:“臣以为,严总社所议,乃务实救急之策。漕河冰封,人力不逮,海运纵有风险,总胜过坐视粮尽!”
“东南海商,本有远航之能。东南海商,世代行海,船队可载万石。”一名曾在福建任职的官员奏道,“若调度得当,未尝不可。”
争论声如潮水般起伏。
朱厚熜始终沉默的百官争论,争论声渐渐低了。百官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丹陛之上。
“漕运,国之命脉。”
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冰面下的水流,听不出来情绪,但随即话音猛转,“岂容怠玩?”
杨宏的背脊猛地一颤。
“杨宏。”朱厚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所言诸难,工部、户部会同锦衣卫,即刻核查。若系实情,朝廷自当体恤;若有欺瞒怠惰,”
他顿了顿。
杨宏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冷汗从鬓角渗出来。
“严惩不贷。”
西个字,砸得杨宏眼前发黑。
朱厚熜的目光移开,扫过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严嵩身上:“至于严嵩所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准商业总社协运漕粮,沿途上下一体配合,不得延误。”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200章 漕粮海运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