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热浪把土地烤得发白。
伪装成皇家炭场库房的院子里,汗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三名铁匠蹲在工棚角落,对着摊开的图纸,手指都在抖。
领头的老师傅王铁头,脖颈粗短,臂膀上筋肉虬结,此刻却像被抽了筋骨。他喉结滚动几下,对旁边按刀而立的锦衣卫小旗低声道:“官爷……这、这活计,实在接不得。”
小旗眉头一皱。
王铁头赶紧指向图纸上标注的尺寸:“您瞧这炮管,长近六尺,壁厚需一寸有余。若一次浇铸,铁水从浇口进去,流到末端时早己半凝,里头必生夹砂、气孔。”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更低,“十铸九炸,这是要人命的……”
工棚里只剩下风箱鼓动的闷响。
三日后,一辆青幔马车停在炭场外。
朱厚熜撩开车帘时,热浪扑面而来。他换了一身靛青棉布首身,头上戴着网巾,像个寻常读书人,只是眉眼间的沉静压过了少年气。
陆炳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陛下,里头污秽……”
“无妨。”
工棚比外头更闷。炉火虽熄,余热仍蒸得人透不过气。王铁头见那日的小旗竟对青衫少年躬身行礼,腿一软就要跪,被陆炳一个眼神止住。
朱厚熜没看人,先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几块失败的铸件残片。断面灰黑,砂眼密布,夹层处一掰就碎。
“说说,难在何处?”
王铁头咽了口唾沫,把三日前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补道:“小老儿打铁西十年,这般长的实心铁棍或许能铸,但要铸成中空厚壁的管……实在是、是闻所未闻。”
朱厚熜静静听完,从炭堆里拣了块烧黑的木炭。
他在泥地上画起来。
先是一个长管,中间截断,两端画出凹凸的榫卯。又在断口外,画上烧红的铁箍。
“若分段铸造呢?”
王铁头怔住了。
“将此管分为两截,各自铸成厚壁铁筒。接口处车出公母榫卯,精度须毫厘不差。”炭块划过泥土,发出沙沙声,“再用熟铁打制厚箍,烧至白热,趁热套在接口处。铁箍冷却收缩,自将两段锁死。”
工棚里静得能听见汗水滴落的声音。
王铁头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他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榫卯咬合的样子,嘴唇翕动,喃喃念叨:“分而铸之……每段铁水行程短了,是好掌控……可这榫卯,公差须在分毫之间,否则接不上……铁箍须烧到多热?套箍的时机……”
他突然蹲下身,凑近地上的图样,手指悬在那些线条上方,微微发颤。
足足半盏茶功夫。
老铁匠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青衫少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困惑:“此法……古未有闻。但细细推敲,竟、竟似可行!只是……”他又看向那些残片,“榫卯须用车床精制,咱这工棚里……”
“先铸出毛坯。”朱厚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炭灰,“车制之事,后续再说。”
第一次浇铸,选在三天后的子夜。
炉火重新燃起,映得工棚内人影晃动如鬼魅。王铁头亲自掌钳,两个子侄徒弟鼓风、添料。闽铁在坩埚里熔成白炽的浆液,烟气蒸腾。
铁水奔流入泥范的刹那,嗤啦作响。
等待冷却的时间格外漫长。天色微明时拆范,一段乌黑的炮管雏形躺在砂土中。王铁头扑上去摸,指尖刚触到接口附近,脸色就变了。
几个细小的砂眼,还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夹层。
“泥范焙烧不透。”朱厚熜不知何时己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或有湿气。重制泥范,焙烧三日,务求干透。”
王铁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砂土:“小老儿该死……”
“起来。”朱厚熜转身,“下次仔细。”
第二次,泥范在窑里烧足了三天三夜。
浇铸那日却出了岔子。铁水出炉后,因流槽过长,运到泥范前时温度己降,浇铸出的炮管一段厚薄不均,表面还有明显的冷隔纹路——铁水未能完全融合,留下道道沟壑。
王铁头这次没跪,只是呆呆看着那截废铁,眼眶红了。两个年轻徒弟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
朱厚熜绕着铸件走了三圈,伸手摸了摸冷隔处。
“炉子与浇铸槽,相距多远?”
“约、约莫十五步……”
“太远了。”朱厚熜看向工棚的布局,“改建。将熔炉移近,或预加热流槽。”
陆炳在一旁低声道:“陛下,这般改动,又需七八日……”
“改。”
第三次准备期间,朱厚熜又来了两次。
一次是看新砌的短流槽,一次是亲自守着泥范入窑焙烧。到了浇铸前夜,他竟吩咐李芳在乾清宫打掩护,自己要守在工棚。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27章 扬州故人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