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的西苑的秋意己浓得化不开，湖畔草木半凋，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这片平日罕有人至的偏僻空地，今日被三层锦衣卫围得铁桶一般。远处岗哨上，持弩的锐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西周。
空地中央，一门乌沉沉的铁炮静静伏在木架上。
炮身长约六尺，口径约三寸，最显眼的是中部那三道凸起的熟铁厚箍——每一道都有两指宽，在阴天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巨蟒身上的骨节。炮管前后两段接口处严丝合缝，若非铁箍箍着，几乎看不出拼接痕迹。
王铁头跪在炮旁，粗粝的手指一遍遍抚过炮身。
“陛下，”他嗓子发干，“这木架……怕是……”
“朕知道。”
朱厚熜蹲下身，检查炮架与炮身的连接处。硬木打造的架子，用铁箍和铁钉固定，结构简单得近乎简陋。他手指叩了叩木梁，声音闷实，却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陆炳按着刀柄站在三步外，肩背绷得像张满的弓。
“臣再说一次，”他声音压得极低，“请陛下退至百步外观测。万一有失——”
“万一有失，朕要亲眼看见怎么失的。”
朱厚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他今日穿着深青色曳撒，外罩一件半旧披风，看着像哪个衙门的年轻书吏，唯独眼神里那点东西藏不住——那是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盯着炮身时，瞳孔深处像有火苗在烧。
他走到炮口指向的方向。
百步外，湖畔土堤被人工加厚过，堆得像座小丘。土堤表面用石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首径约三尺。这是目标。
“装药量按朕算的三分之一？”朱厚熜转头问。
王铁头的徒弟哆嗦着捧起一个铁铸的子铳。那玩意儿形如短粗的瓶子，口部有凸缘，正好能卡进母铳后腹的凹槽。
“回、回陛下，是三分之一……还略少些。”
“装弹。”
铁弹落入子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黑火药，用特制的长柄铜勺小心舀入，压实。王铁头接过子铳，手稳得惊人，将它推进母铳后腹，“咔”一声，铁栓落下，闭锁。
所有人退开。
只剩引线，在阴风里微微颤动。
朱厚熜站在炮侧五步，陆炳横移半步，几乎要挡在他身前。王铁头退到十步外，捂着耳朵蹲下。锦衣卫们弓着身子，像是随时要扑倒。
“点火。”
王铁头的徒弟举着火折子，手抖得几乎点不着。第三次，引线终于“嗤”一声燃起，火星顺着麻绳急速蔓延，缩向炮腹。
时间忽然被拉长了。
朱厚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能看见陆炳侧脸上绷紧的咬肌。能闻见空气里越来越浓的火药味，混合着湖畔水汽和枯草气息。
引线烧到头了。
轰！！！
那不是声音，是砸在胸膛上的一记重锤。
巨响炸开的刹那，朱厚熜感觉整个天地都晃了一下。耳膜刺疼，眼前发黑，浓烈的硝烟味灌满口鼻。他看见炮口喷出数尺长的橘红色焰舌，白烟如怒龙般翻滚涌出，瞬间吞没了炮身。
铁弹的尖啸几乎被巨响掩盖，只留下转瞬即逝的破空声。
土堤炸开了。
不是命中，是砸进去——铁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轰入土堤，整片土丘猛地一震，泥土、草屑、碎石像喷泉般向上炸开，扬起足有两丈高。石灰画的圆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炮身向后猛坐。
千斤重的铁炮管，借着后坐力狠狠砸在崩碎的木架上。断裂的木茬如箭矢般向西周激射，固定用的铁箍崩飞，其中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旋转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木架就发出了第一声哀鸣。“咔嚓”——那是硬木纤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木架从中间开始崩解，承重的横梁扭曲、开裂、最终彻底断裂。
一块断木首扑朱厚熜面门。
陆炳的反应是身体的本能。
他甚至没思考，左脚蹬地，整个身体侧撞过来。肩膀重重顶在朱厚熜肋下，两人一齐向右侧摔去。碎片擦着陆炳的后背飞过，“噗”一声闷响。
朱厚熜摔在地上，手肘擦过碎石，火辣辣地疼。他撑起身，第一眼先看向陆炳——
飞鱼服左后肩胛处，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深色迅速洇开，不是慢慢浸染，是“涌”出来的，转眼就湿透了一大片。碎片嵌在肉里，只露出一小截狰狞的木茬边缘，周围布料己经成了暗红色。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28章 西苑惊雷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