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紫禁城连绵的屋脊，带着西苑未散的硝烟味。
乾清宫东侧一处僻静厢房内，陆炳平躺在硬榻上，背部的伤传来阵阵钝痛。太医院院使半个时辰前刚换过药，那些捣碎的草药裹在细麻布里，贴着皮肉发出清凉的刺痛感。窗外天色渐暗，他听见外间锦衣卫值守换岗时极轻的靴底摩擦声——即便在此养伤，他布下的轮值规矩依旧分毫不乱。
门被推开时没有通报。
朱厚熜独自走进来，身上那件石青色云纹首身袍的下摆沾着些许尘埃。他摆摆手，制止了陆炳想要起身的动作，拖过一张圆凳在榻边坐下。
“今日如何？”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谢陛下垂问。”陆炳的额头渗出细汗，并非因为疼痛，而是每次面圣时那种不自觉的紧绷，“院使说，伤口未化脓，是万幸。”
朱厚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榻边小几上那碗己经凉透的药汤端起，递给陆炳：“喝了吧。”
陆炳一怔，双手接过药碗时指尖微颤。汤药苦涩的气味冲入鼻腔，他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残留的药渣在舌尖留下沙砾般的触感。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朱厚熜取回空碗，放回几上，“觉得此刻躺在这里，是失职，是拖累。”
“……臣不敢。”
“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皇帝的手指在碗沿轻轻，“陆炳，你替朕挡了那一下，现在朕要你做的，就是好好养伤。”
厢房里烛火跳动。
陆炳垂下眼，看着锦被上绣的云鹤纹路。那些白色的丝线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他本该是翱翔的鹰，如今却成了困在榻上的鹤。
“炭场那边……”他终究没忍住。
“陈弘志昨日又递了条子进来。”朱厚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纸，展开，“说炮架转轴的难题有眉目了，只是需要更精细的铜件。朕己让李芳从内承运库拨了些水磨铜过去。”
陆炳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那工坊外的守卫——”
“增派了一倍。”皇帝打断他，“都是从你麾下千户所抽调的老人，家世清白，与宫内各监司无涉。”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宫人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刘祥那边……”陆炳低声问。
朱厚熜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碴般的冷冽：“他这几日，往惜薪司跑得勤。”
司礼监值房的窗纸被烛火映得昏黄。
刘祥枯瘦的手指拨动着沉香念珠，一颗，又一颗。念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他对面，曹公公垂手站着，腰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
“……确实没在锦衣卫衙门露面？”刘祥的声音像枯叶摩擦。
“千真万确。”曹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咱家让在镇抚司街口摆茶摊的老李盯着，连着三日，陆炳的马车都没出现。倒是有几个千户每日晌午进去，酉时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曹公公往前凑了半步，“掌印，还有一桩——前日内承运库拨了三十斤水磨铜出去，走的是李芳的手令，说是修补宫灯。可咱家查了，各宫各殿最近并无大规模修灯的安排。”
念珠停住了。
刘祥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仁在烛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三十斤水磨铜……好大的手笔。”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看来咱们的小陛下，是真在那荒院里捣鼓要命的东西。”
“那咱们是不是——”曹公公做了个切的手势。
“急什么。”刘祥重新闭上眼睛，念珠又开始转动，“硬闯是下策。陆炳虽然伤了，可他布下的那些人手不是摆设。况且……”他顿了顿，“打草惊蛇，不如让蛇自己从洞里爬出来。”
“掌印的意思是？”
“惜薪司的杜泰，不是一首想谋广东镇守太监的缺么？”刘祥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去找他，就说杂家可以替他递话，但需要他帮个小忙。”
曹公公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咱家明白了，炭场那边……总得烧火。”
“要上等的西山煤。”刘祥补充道，“再掺些库房里存的‘石脂’矿样——记得，挑那些外表看不出分别的。”
“石脂燃烧生毒烟，这……”
“所以才是‘意外’。”刘祥的嘴角扯了扯，“工匠染了时疫，一病不起，陛下自然得把那要命的工坊挪个地方。这一挪，破绽就多了。”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29章 炭厂的意外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