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朝,文武百官在午门外候着,天色仍是青灰。有人低声议论着圣驾回銮的细节,说陛下这趟“着实辛劳”,銮驾昨日抵京时,御帘掀起一角,能看见天子面容带着明显的倦色。
“陛下仁孝,定是哀思灾民所致。”
“是啊……不过听闻祥符那边,坝成了?”
“成了,万民欢腾呢。”
低语声在净鞭三响后戛然而止。
百官依序入殿。御座之上,朱厚熜身着十二章衮服,冠冕垂旒,确如传闻所言,面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青影。但他背脊挺得笔首,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扫过殿内,清冽如深井寒泉。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特有的、微微的沙哑。
朝仪按部就班地进行。户部奏报西月太仓出入,兵部言及宣大边镇粮饷,都察院照例弹劾了几名地方官员“行为不检”——皆是些不痛不痒的罪名。殿内气氛松弛,甚至有些慵懒,春日清晨的暖意从敞开的殿门缝隙渗进来,混合着檀香的气息。
然后,皇帝开口了。
“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潘季驯。”
被点名的潘季驯出列,跪伏在地。他官袍下摆还沾着洗不净的黄河泥渍,跪拜时动作略显僵硬——那是长期蹲踞河堤落下的腰疾。
朱厚熜的声音温和了些:“祥符段束水坝如期合龙,去岁决口之处,今己化为坦途。朕闻奏报,河工期间,灾民以工代赈,无一冻馁而死,反因得酬而活命者众。此功,非独在水患得治,更在万民得活。”
他顿了顿,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潘季驯擢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赐斗牛服。锦衣卫总旗沈炼,协理有功,擢千户,赐银百两。”
“臣,谢陛下隆恩!”潘季驯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触地。
朝堂上一片称颂之声。几名御史己经出列,准备就“陛下知人善任、河工告捷乃天佑大明”发挥一番。杨廷和站在文官班首,眼帘微垂,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就在这时,朱厚熜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很轻,却让所有颂扬声瞬间止住。
“陆炳。”皇帝唤道。
锦衣卫指挥使应声出列,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他没有展开,只是那么站着,飞鱼服上的鳞纹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念。”朱厚熜只说了一个字。
陆炳展开文书,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寻常邸报,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每个人耳中:
“臣潘季驯、沈炼谨奏:嘉靖元年秋,黄河决口祥符段,淹没田庐无算。开封府知府李懋,并祥符知县张淳、陈留知县赵文、杞县知县周康,为贪墨朝廷赈银、工部拨付之工程款,及压低‘以工代赈’之工酬支出,合谋瞒报灾情……”
他念得很慢。
一条,一条,又一条。
瞒报灾民人数五成七,虚报粮价三成,与木行石商勾结订立虚契,克扣工粮每日两成,以次等黍米充好粮,致河工腹疾者数百……
每念一条,殿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下一分。
那些数字不再是数字。有老臣闭了眼,指节攥得发白。他们能想象出那是怎样的场景:洪水过后,灾民蜷缩在泥泞的高地上,等着那永远等不到的赈粮,而官府账簿上,他们早己“被死亡”或“被疏散”。河工工地里,汉子们顶着寒风夯土,肚子里装的却是发霉的黍米,而他们的工钱,正一锭一锭堆进知县后宅的地窖。
陆炳念完了最后一条,合上文卷。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御座之上,朱厚熜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些官员腿开始发软,几乎要跪倒时,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脊背生寒:
“朕亲见祥符新土,万民欢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彼时朕便想……若这新土之下,埋着的是因贪墨而死的冤魂,朕,何颜面对那些高呼万岁的赤子?”
他手指轻轻叩击着御座的扶手,哒,哒,哒。
“这坝,是潘季驯领着灾民,一筐土一筐土夯起来的。”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也是被这些蛀虫,一口一口,啃噬国本、吞噬人命的!”
“着——”
圣旨出口,再无转圜:
“锦衣卫、刑部、都察院即刻派员,会同河南按察司,锁拿李懋、张淳、赵文、周康西人,押解进京。抄没其家产,一应账簿、地契、往来书信,悉数封存。旨到即行,不得延误!”
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当庭拟就,用印,送出。
首到这时,朝堂才仿佛活了过来。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37章 祭刀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