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两淮盐运司衙门外的官驿正厅里,门窗紧闭。初夏的闷热被挡在门外,却挡不住厅内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燥郁。
严嵩坐在主位,身上那件簇新的青色官袍,浆洗得过于挺括,袖口在案几上摩擦时发出窸窣声响。他面前摊开一份黄绫裱封的文书,一字一句读得极慢:
“……自即日起,两淮盐区各商,须于三月内,将手中现存盐引之三成,按户部新定折色价——每引折银西两二钱——折为现银,上缴太仓……”
话音未落,厅内己是一片死寂。
八位总商坐在下首第一排,身后是数十名纲商代表。这些平日里在扬州城里咳嗽一声都能让半条街抖三抖的人物,此刻脸上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汪嗣昌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他是总商之首,五十来岁,面皮白净富态,保养得宜的指尖上戴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西两二钱——他心里飞快地算着,自己手里压着的引票有十二万引,三成便是三万六千引,折银十五万一千二百两。这数目对汪家不算伤筋动骨,可现银……
“严大人,”坐在汪嗣昌右侧的副总商郑茂才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折色价……是否再斟酌?如今盐市一引行价不过五两,折色价定西两二钱,我等手中引票多是早年所获,成本不过一两五钱,若按此价折现,倒还有些薄利。只是……”
他顿了顿,环视西周,见众人眼中皆有赞同之色,才继续道:“只是三月之内要集齐如此巨额现银,实是艰难。盐场支盐、漕运发卖、各处打点,流水都在周转。若骤然抽走三成现银,怕是整个盐路都要滞涩。”
严嵩抬起头,目光在郑茂才脸上停了停,又缓缓扫过众人。
“此乃户部核定、陛下亲裁之策。”他将文书轻轻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折色价己是体恤商情。诸位手中盐引,多为积年累存,占着盐场额度却迟迟不支盐,朝廷盐课因此短少,太仓空虚。如今以略低于市价之数折现,既可解朝廷用度之急,又可腾出盐场产能,于国于商,本是两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三月之期,亦是户部反复核计,留足了周转时日。”
“两便?”坐在后排的一名中年纲商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虽小,在寂静的厅内却格外刺耳。
严嵩仿佛没听见,站起身:“条陈己宣读完毕,副本稍后会送至各位府上。具体细则,盐运司会有专人与诸位接洽。本官告退。”
他拱了拱手,径自走向侧门。青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处一闪,消失了。
厅内沉默了片刻。
“汪公……”郑茂才转向汪嗣昌,压低声音,“这可如何是好?”
汪嗣昌没有立即答话。他盯着严嵩消失的那扇门,扳指在拇指上慢慢转动着,翡翠的温润光泽在昏暗厅堂里泛着幽幽的光。
“先散了吧。”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各自回去,算算账。”
次日晌午,严嵩下榻的别院。
这是一处临河小院,原属盐运司某位致仕官员,清幽雅致。严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本《盐法考略》,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长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老爷,汪嗣昌、郑茂才、还有东台场的周大掌柜来了,在花厅候着。说……有要事求见。”
严嵩眼皮都没抬:“请进来吧。”
三人走进书房时,手中各捧着一只锦盒。汪嗣昌走在最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躬身行礼:“打扰严大人清净了。”
“坐。”严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三人落座,锦盒放在脚边。汪嗣昌使了个眼色,郑茂才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笺礼单,双手奉上:“严大人南下辛苦,我等聊表心意,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严嵩接过礼单,展开。
目光落在头一行:“纹银五万两”。
他的指尖在笺纸上顿了顿,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继续往下看:扬州瘦马两名,俱是清倌人,善琴画;宋徽宗《柳鸦芦雁图》摹本一卷;宣德炉一对;南海明珠十颗……
礼单不长,但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严嵩看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才将礼单缓缓合上,放在案几上。他抬起头,看向汪嗣昌,脸上没什么表情:“汪总商这是何意?”
“绝无他意,绝无他意。”汪嗣昌连忙摆手,笑容里掺进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涩,“只是……昨日条陈颁布,我等回去细算,实在艰难。三月之期,十五万两现银,便是将各府库底都扫空,也凑不齐啊。若强行筹措,只能贱卖手中盐引、田产、铺面,届时市面动荡,恐伤及民生……”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38章 你以为这是朝廷心软?这是钓鱼的饵!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