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淮,本该是稻花飘香的时节。
扬州盐运司衙门前的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烤得发烫。几个衙役懒洋洋地靠在阴凉处打盹,谁也没注意,街角那家“张记盐铺”的木板门,自辰时起就再没打开过。
“掌柜的!开门啊!”
一个粗布衣裳的汉子拍打着门板,额头上汗珠滚落:“家里断盐三天了!娃儿嘴里淡得没味!”
门内毫无动静。
汉子急得跺脚,转身往另一条街跑去。可跑过三条街巷,眼见着“李记盐栈”、“王记官盐”的招牌下,全都挂着同样的铁锁。偶有一两家开着的,门口己挤满了人,伙计站在凳子上喊:“没了!真没了!明日请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愤然甩袖,“淮安那边传话过来,运河上的盐船全搁了浅!这是要逼死百姓么?”
恐慌像暑气般无声蒸腾。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汇成喧嚣的洪流。扬州府衙前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盐价从每斤八文一路飙升至三十文、五十文,到了六月十二这天,有价无市的牌子挂出来,干脆写着“暂不售盐,待官府清点”。
清点?
淮安府传来的消息更骇人:三艘满载官盐的漕船在清江浦“意外”触礁,两千引盐沉入河底。押运的吏员哭天抢地,说夜里江雾大,辨不清航道。
镇江府急报:常镇道上的盐车队遭了“匪患”,三十辆大车被劫,护送的兵丁伤了七八个。
南京应天府,六朝金粉之地,各大盐仓同时贴出告示——“奉上谕盘库清点,暂停支盐十日”。
十日?
百姓家里存盐,多则半月,少则三五日。断盐如断血,腌不了菜,做不了酱,连煮锅汤都淡出鸟来。作坊最先撑不住,酱园、腌货铺子纷纷歇业,伙计们蹲在门口骂娘。
流言长了翅膀。
“听说了么?朝廷要改盐法,把咱们的盐引都作废了!”
“何止!户部派了个姓严的官下来,就是要夺咱们的盐路,与民争利!”
“天降灾殃啊……这是触怒了灶神爷!”
茶馆里,说书先生压低了嗓子:“知道为何断盐?那是盐商老爷们联手,要给朝廷颜色看呢。你断我财路,我断你民生,看谁先低头!”
……
六月十五,大朝。
奉天殿内,香炉里升起的烟气都显得焦躁。嘉靖皇帝朱厚熜高坐御座,面色阴沉得像雷雨前的天。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林燫第一个出列。
“臣启陛下!”声音激越,“自户部严嵩南下扬州,推行所谓‘盐引折色’新政以来,两淮盐区商怨沸腾,盐路阻滞!如今扬州、淮安、镇江、南京,市面无盐可售,百姓抢购生乱,作坊停工,此皆严嵩操切行事,激成民变之果!”
朱厚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没说话。
给事中张原紧接着出班:“陛下!盐乃百姓日用之首,盐路即生路!今严嵩以一己之私,妄改祖制,致生盐荒,此非与民争利,实乃夺民之命!臣请即刻废止折色之法,召回严嵩,下法司论罪,以谢天下!”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个个绯袍身影出列,言辞越来越激烈。六部中,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几个侍郎也站了出来,话虽委婉,意思却明白——盐荒不解,天下不稳。
朱厚熜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最后落在御案那份早早就呈上来的请罪疏上。严嵩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紧绷:“臣办事不力,致使盐路阻滞,民心惶惶……乞罢职待罪,伏惟圣裁。”
时机到了。
年轻的皇帝忽然抓起那份奏疏,猛地掷向丹陛之下!
纸页哗啦散开,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满殿寂静。
“严嵩——”朱厚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雷霆般的怒意,“朕委你盐政稽核之责,原期你谨慎持重,安定商民!你是如何办事的?!”
殿中落针可闻。
“如今盐路断绝,市井鼎沸,百姓无盐可食,作坊无盐可用!皆因你推行不善,激成事端!”皇帝站起身,袍袖在御座前划出凌厉的弧线,“朕岂能容此庸臣贻误国事?!”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铁:“着罚俸半年,暂留原职戴罪办事!若盐路再无起色,两罪并罚,绝不姑息!”
呵斥之声在殿宇梁柱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几个原本要接着弹劾的言官,话卡在喉咙里。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皇帝当庭发如此大的火,连请罪疏都掷了下来,罚俸半年虽不算重惩,但那句“暂留原职戴罪办事”却大有深意。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39章 盐荒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