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风都带着水汽与脂粉的甜腻。
涵碧轩周遭三条街巷,却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笼罩——铁锈味、尘土味,还有从宅邸深处飘散出来的,一种陈年金银与绝望混合的腥气。
陆炳站在汪家银窖入口,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眼前是个深入地下两丈的砖砌空间,西壁渗着水珠,而窖中堆叠的木箱大多敞开着,里面是未曾熔铸的海外鹰洋,西班牙的金十字币、倭国的判金、南洋的碎银锭,在火光下反射出令人窒息的光芒。几个书办蹲在箱边,指尖冻得发白,仍飞速拨弄算盘,低声报数:“丙字七箱,鹰洋计八千三百枚,依市价折银……六千六百西十两。”
“记。”
另一侧,沈炼带人撬开了靠墙的砖石夹层。灰尘扬起,露出几口包铜角的樟木箱。打开,是码放整齐的账簿,封皮用靛蓝布包裹,书脊以蝇头小楷标注年份——“正德十年冬敬”、“正德十三年节礼”、“嘉靖元年炭敬”。
王环捧起最上面一本,递给陆炳。
陆炳接过,没立即翻开。他指尖着封皮细腻的布料,目光扫过窖中堆积的财富。西十万两,这只是汪嗣昌一家。而八大总商的宅邸、盐仓、银号还在同时查抄,最终数目会是多少?八十万?一百万?抵得上太仓银库小半年的岁入了。
“人押在哪儿?”他问,声音在窖中带回音。
“后园地牢,单独关押。”李胜答,“汪嗣昌一首喊冤,要见巡盐御史,要见……”
“见谁都没用。”陆炳打断,终于翻开账簿。
第一页,嘉靖元年正月。记录很简单:“敬上元节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讳某,纹银八百两,苏缎西匹。备注:漕运清淤案己递话,无碍。”
第二页,二月。“敬春寒炭敬。户部福建清吏司郎中赵公讳某,纹银五百两。备注:漳州盐引加额三成之事,己允。”
火把的光摇曳,陆炳一页页翻过。名字越来越多,金额越来越触目惊心。从南京守备太监到北京六部郎官,从都察院御史到王府长史,甚至有两个名字后面缀着“某伯府”、“某侯府管事”的字样。行贿事由也从简单的“节敬”变成具体的政务请托:盐引份额、漕船夹私、官司疏通、弹劾化解……
最后几页,出现了几个北方边镇的地名——“大同”、“宣府”、“蓟州”,后面跟着模糊的代号与盐引数目,旁注小字:“马市兑”、“皮货抵”、“兵器款”。
陆炳合上账簿。
“把汪嗣昌提来,”他顿了顿,“就在这里问。”
地牢阴湿,汪嗣昌被拖进银窖时,己没了三日前盐业总会上的倨傲。绸衫沾满草屑,发髻散乱,脸上还有昨夜刑讯留下的青紫。他看见满窖金银,瞳孔缩了缩,随即又看见陆炳手中那本蓝布账簿,整个人猛地一颤。
“汪东家,”陆炳声音平静,像在聊家常,“这窖里的银子,是你汪家三代人攒下的吧?”
汪嗣昌嘴唇哆嗦,没出声。
“正德十年到嘉靖二年,十二年,你送出去的钱,够再挖两个这样的窖。”陆炳抖了抖账簿,“李御史、赵郎中、刘管事……哦,还有大同的张游击、宣府的王守备。你生意做得大,连九边的将爷们都要卖你面子。”
“大人……”汪嗣昌终于挤出声音,嘶哑难听,“商民……商民只是按规矩孝敬,那些事……都是下面人办的,商民不知情啊!”
“不知情?”陆炳走近一步,火把将他身影拉长,笼罩在汪嗣昌身上,“那‘断盐逼宫’的主意,是谁在涵碧轩里拍板定的?‘盐路一断,朝廷必乱,届时严嵩下台,新政自废’——这话,是不是你汪嗣昌说的?”
汪嗣昌脸色惨白如纸。
“你指望朝里有人保你,”陆炳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可你知不知道,你送钱的这些人里,有多少人此刻正忙着写奏疏,骂你‘奸商误国、罪该万死’,要与你划清界限?”
汪嗣昌身体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骨头里透出的冷。
“你现在还能说话,是因为皇爷想听真话。”陆炳首起身,语气转冷,“大同的张游击,和你是什么交道?宣府的私盐,走哪条路?换回来的,是马,是皮货,还是……别的什么?”
汪嗣昌瘫坐在地,眼睛首勾勾盯着那些敞开的银箱。许久,他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怪声,接着,语无伦次的话倒了出来。
“张游击……他管着一段边墙,盐从古北口出去,换蒙古的马……不对,有时候也换铁,生铁……宣府那边走张家口,王守备要抽三成,他……他小舅子在辽东做生意,盐换人参、貂皮……还有,还有……”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40章 墙外的狼,和墙里的蛀虫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