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时分,天还是墨沉沉的。
午门外那片平日里空阔的广场上,此刻黑压压跪着数百号人。缟素披身,白幡林立,在黎明前最后一点夜色里,那些幡旗上的字被灯笼映得惨白——“恢复旧制”、“严惩酷吏”、“商民无辜”。哭声不是整齐的,而是此起彼伏、错落交织,高高低低汇成一片震天的悲号,仿佛整个京城的哀恸都聚到了这紫禁城的正门外。
跪在最前头的几个老者,是扬州盐商残存代表。他们脸上涕泪纵横,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口中念念有词,念着“太祖旧制”、“皇恩浩荡”。身后那些从京师各处聚拢来的小盐商、绸缎铺掌柜、当铺东家,也跟着哭嚎,只是有些人眼珠子转得勤,时不时偷眼瞧向紧闭的宫门。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李芳将一件明黄色常服披在朱厚熜肩头,手指灵巧地系着襟前的盘扣。小太监捧来玉带,李芳接过,正要俯身为皇帝系上,窗外隐约传来那一片哭声。
“陛下……”李芳手顿了顿。
朱厚熜抬起手臂,任由李芳将玉带环过腰间,动作没有半分停滞。“跪着吧。”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让锦衣卫盯着,不许冲撞,也不许驱散。他们想哭,就哭到朝会时辰。”
李芳应了声“是”,抬眼时,正好觑见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那不是愤怒,更像是猎手看见猎物跳进圈套前的冷冽。
御门听政的仪仗早己摆开,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山呼声过后,空气却不像往日那样松弛下来,反而绷得更紧。所有人都听见了午门外那还未散去的哭声,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朝会,绝不会平静。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出班。
“臣启奏陛下。”他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清晰,“今晨五更,午门外聚集商民数百,皆披缟素,跪哭陈情。臣观其状,情切意悲,恐……恐激起大变。”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慢。
话音落下,几名科道官几乎同时踏前半步。御史周冕紧接着开口:“陛下,盐引折色之法初行,商贾一时困顿也是常理。彼等聚众哭临虽有不妥,然其情可悯,还望陛恤商民,慎重处置。”
“臣附议。”给事中刘济跟上,“盐政关乎国计民生,处置过激,恐失天下商民之心。”
一句接一句,像事先排练好的。
朱厚熜高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目光扫过那些出言的官员,又扫过垂首不语的杨廷和,最后落在户部左侍郎赵鉴身上——那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官员,此刻正低着头,脖颈后的汗却己经浸湿了官服领子。
朱厚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
“盐商断盐,祸乱江淮,证据确凿。”他一字一句道,“他们所聚之财,十之八九为盘剥百姓、侵吞国课所得。今日他们以缟素而哭,是哭的丢了盐的暴利呢?还是害怕他们要受国法制裁呢?”
殿中一静。
朱厚熜目光转向赵鉴:“赵侍郎。”
赵鉴身子一颤,几乎是踉跄着出班:“臣……臣在。”
“盐引折色试行以来,户部可曾收到扬州盐商完纳之折色银?”
“回陛下……”赵鉴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青砖上,“首批折色银……因、因盐路阻滞,商贾艰难,尚未足额……”
“尚未足额。”朱厚熜重复了一遍这西个字,语气平淡,却让赵鉴双腿发软。
皇帝不再看他,只对身侧的李芳轻轻颔首。
李芳躬身,双手捧上一只紫檀木匣,轻手轻脚置于御案。朱厚熜伸手打开匣盖,取出里面厚厚一叠账册副本。殿中太静了,静得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密密,啃得人心头发慌。
他先取最上面一本,掂了掂。
然后,手腕一扬——
“啪!”
账册重重摔在御案之下!硬壳封面撞上金砖,脆响炸开,册页散落,纸张飞舞着铺开一片。满朝文武心头俱是一震,好些人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朱厚熜的声音如同淬了火的冰,一字一句砸下来:
“朕这里,有扬州盐商汪嗣昌等人过去三年,行贿京师、南京、扬州各级官员的明细记录。”他目光如电,扫过赵鉴,扫过班列中另外几个面色骤变的官员,“涉及户部侍郎以下,共计二十七人!”
第二本账册拿起,再摔!
“有他们操纵盐价、囤积居奇,导致去岁淮扬盐贵、百姓淡食的铁证!”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41章 知易行难,治国尤甚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