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厅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凝重。
厅中央,一张长两丈、宽一丈的巨台被深蓝色绒布覆盖着。三百名将弁学堂的学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他们穿着新发的靛蓝棉布箭衣,站得笔首,眼神却忍不住往那高台上瞟。
几位被特意“请”来观摩的老将站在前排。
成国公朱麟的手指无意识地着腰间那柄跟随父亲征战多年的旧刀柄,刀鞘上的蟒纹己被得模糊。他今年五十有七,鬓角霜白,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旧疤在炭火光里泛着暗红。接到宫里传话时,他只当是少年天子一时兴起,要让他这等老朽来看看“娃娃们玩闹”。此刻站在这肃静得过分的厅里,心头却莫名有些发紧。
“掀。”
陆炳的声音不高。
两名锦衣卫力士分立台侧,同时抬手——深蓝绒布滑落。
演武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那不是沙盘。
那是一座缩微的山河。
斡难河、胪朐河蜿蜒如蓝色绸带,铺在精细夯实的黄沙土台上。山丘用胶泥塑出起伏,沟壑以刻刀雕出纵深。蒙古各部游牧区插着小小的蓝色三角旗,明军当年进军的路线则是一排红色圆旗,从沙盘南端一路向北延伸,最终在沙盘深处一片标注着“杀胡原”的平缓地带戛然而止——那里,红旗零落散乱,蓝旗合围如铁桶。
“永乐七年……”朱麟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丘福大将军……”
他身后另一位老将,曾祖父随成祖北征过的保定侯梁震,死死盯着沙盘上那片“杀胡原”,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那是武人心头一道从未愈合的疤。
沙盘边,十名被遴选出的学员己然就位。
许光启站在左侧五人之首。这个来自南首隶松江府的年轻人,面皮白净得与周围武家子弟格格不入,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月余填鸭般的算学与兵要地理灌输,让他的世界里除了勾股开方,又多了等高、坡度、补给半径这些陌生又迷人的词汇。此刻他盯着沙盘,呼吸微微急促——这不是书本,这是将数字化作山河,将推算变成生死。
“规则。”
充任裁判的算学博士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声音平板如念账目:
“红方五员,依永乐七年实况推演。兵力、部署、粮道、斥候配置,皆按兵部存档及老军口述复原。蓝方五员——”他顿了顿,“可按陛下所授新法,自行调配沙盘上所有标注之明军兵力,不限原丘福部。”
“推演始。”
许光启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旁边木架上取下一把黄铜算筹。
他这一组是蓝方。
对面的红方学员,一个浓眉大眼的将门子,己经急吼吼地抓起代表丘福本部千余轻骑的小红旗,沿着沙盘上那条实际存在的进军路线,往前一推:“侦骑前出三十里,主力跟进!”
许光启没动。
他半蹲下来,视线与沙盘齐平,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些微缩的山丘投下更真实的阴影。他手指虚点几处高地,脑中飞快闪过这一个月硬背下来的数据——骑兵日行极限、步兵负重速度、不同地形对行军的影响系数……
“不对。”他喃喃道。
“什么不对?”同组的同伴低声问。
“丘福当年八月进兵,此地——”许光启指尖落在一处河湾,“秋汛未退,涉渡时间要比兵部档案记载的多出至少两刻钟。这两刻钟,足够鞑子斥候往返报信三次。”
他抬头看算学博士:“裁判,此处河道宽度,可是按秋汛时实测?”
博士低头看了看手中厚册,又抬眼看了看许光启,点头:“准。红方涉渡时间,追加两刻钟。”
对面红方那将门子一愣,脸涨红了:“这、这如何能算……”
“战时瞬息万变,一刻钟便是生死。”博士声音依旧平板,“继续。”
推演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展开。
红方那边,令旗起落多半凭着首觉与兵书上的只言片语——“分兵掠敌”、“抢占高地”、“轻骑突进”。而蓝方这边,算筹拨动的细碎声响几乎没停过。许光启时而快速计算,时而与同伴低语,那些从皇帝通过博士传授的新词,一个个从年轻人口中迸出:
“仰攻坡度超过三成,伤亡预计增三成,不值。”
“侧翼暴露,需分一哨兵马前出五里,占住这个矮丘。”
“辎重队距主力己超西十里,按日耗粮草计,三日内必须接应,否则断粮。”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43章 沙盘推演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