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京北荒原。
废弃卫所寨墙的豁口处,枯草在风里伏低又扬起,露出底下冻得铁硬的黄土。远处丘陵的轮廓在铅灰色天穹下起伏,像极了宣大边墙外那些无名的谷地。
三百名将弁学堂学员,分作十队,散布在这片方圆五里的考场上。
他们呼吸凝成白雾,冻红的手指握着木制或包铁的训练兵器,腰间挂着水囊、干粮袋,以及学堂统一配发的简易测绘工具——罗盘、量绳、炭笔和粗纸。每队三十人,要在三个时辰内完成五项任务:侦察并绘制指定区域的地形简图;在指定位置构筑可供三十人据守的简易工事;完成一次对“敌辎重队”的伏击;规避一次来自“敌游骑”的反伏击;最后,在临时阵地上,抵御一百名“蒙古骑兵”的冲击。
扮演蒙古骑兵的,是京营抽调来的百名精锐。他们骑着战马,披着皮甲,虽未持真刀真枪,但木刀包棉,冲锋起来的气势却做不得假。带队的是个年轻勋贵子弟,成国公府的一个侄孙,此刻正骑在马上,活动着手腕,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教一群娃娃兵玩泥巴?”他对身旁的同伴低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观摩的兵部主事听见,“待会儿冲起来,可别哭鼻子。”
辰时三刻,铜锣敲响。
十支队伍像受惊的羊群般散开,有的首奔地图标注的侦察点,有的在原地争吵该先做什么。冻土坚硬,挖掘工事的任务让许多学员叫苦不迭,镐头砸下去只迸出几点火星。第三队的队长——一个军户出身的壮实少年——急得额头冒汗,胡乱堆了些石头和枯枝就算完成,引来远处土坡上观摩的老将微微摇头。
戚继光在第七队。
他没有急着带人冲向任何任务点。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先让全队喘匀了气,然后展开粗纸地图,用炭笔快速标出几个点。
“张胜,带五个人去北面这个高地,把河谷走向和那片林子边缘画清楚,重点看有没有隐蔽小路。”
“李铁柱,你们八个人,去砍硬木枝杈,要带分叉的,越硬越好,越多越好。”
“剩下的人,跟我来。”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解释。队员们愣了一下,但三个月同吃同住同操练形成的习惯,让他们下意识地执行命令。戚继光带着人来到一处狭窄的谷口——两侧是渐起的坡地,后方不远是一道五六丈高的断崖,崖壁陡峭。
“就在这里筑阵。”他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掌心碾开,“前宽后窄,骑兵进来只能排队。”
“队长,任务说的是在‘丙三’区域筑工事,这里是‘丙二’边缘……”一个学员小声提醒。
“丙三区域开阔,无险可凭。”戚继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演练想定是‘以步制骑’,不是‘送死’。上官若问罪,我担着。”
他说得平静,眼神却扫过谷口前那片相对平坦的地面。那里土质稍松,隐约有旧日车辙的痕迹。
“先在这里,每隔五步,挖一排陷马坑。不用深,一尺半,口小肚大,上面用细枝枯草虚掩。”他边说边用脚在地上画出几个不规则的圈,“挖出来的土,堆到后面去。”
队员们开始动手。镐头与冻土的撞击声沉闷而密集。戚继光自己也没闲着,他走到谷口最窄处,目测宽度,然后接过李铁柱他们陆续拖回来的硬木枝杈。这些枝杈大多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分叉尖锐。
“两枝交叉,分叉朝外,用麻绳捆死。”他示范着,“捆成三角架,要稳。然后三个一组,再捆在一起,做成大拒马。”
“拒马不是应该用整木……”有人疑惑。
“整木太重,我们搬不动,时间也不够。”戚继光手上不停,“这样捆扎,虽不及整木坚固,但枝杈交错,马匹撞上,尖杈会戳进马腹、缠住马腿,一样能阻其冲势。而且我们可以多做,摆成前后交错的三层。”
他说话间,一个简易却狰狞的拒马己经成型。枝杈的断口白森森的,在灰暗的天色下透着寒意。
工事构筑用了大半个时辰。当其他队伍还在丙三区域手忙脚乱地垒着单薄矮墙时,第七队己经在谷口布下了十二个陷马坑、前后三层共十八个交错排列的枝杈拒马。拒马之后,戚继光将三十名火铳手——装备的是训练用的空发火门枪,只装火药不装弹——分为三排,每排十人,指定了轮射顺序。最后十名长枪手,隐在最后一排拒马和崖壁之间的狭窄空间里,长枪斜指前方。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44章 此子可教,记其名,细察之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