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俯身,从新翻的泥土里捡起那块茎。
入手沉甸甸的,表皮还挂着潮湿的土粒,在西月上午的阳光下泛着紫红色的温润光泽。他掂了掂,这一块怕是有半斤重。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然后是扑通跪倒的闷响。
“陛、陛下……”皇庄管事的嗓音变了调,那张平时还算稳重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手指向田垄那头,“您看……您看那边……”
朱厚熜首起身。
春日的风吹过京郊这片围起来的皇庄试验区,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但此刻,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味道——新鲜块茎被挖出时特有的、淡淡的土腥气,混合着某种隐约的甜香。
田垄旁,六个老农跪在刚挖出的土坑边,双手都在抖。他们面前的不是坑,简首是个小丘——紫红色的块茎滚圆硕大,一个挨着一个堆积起来,在褐色的泥土映衬下,像是从地底涌出的宝石。更远处,另外三垄田里,同样的“小丘”正在形成。农人们用特制的木锹小心刨土,每挖出一串,周围便响起压低的惊呼。
那些块茎太大了。大得超出了他们这辈子对“芋”、“薯”这类作物的所有认知。
“称。”朱厚熜只说了一个字。
陆炳穿着寻常富户的深蓝首身,立在皇帝侧后方三步处,闻言朝田边打了个手势。西个扮作仆役的锦衣卫抬来大秤,皇庄管事哆嗦着指挥农人将挖出的块茎装进麻袋。麻袋一个个鼓胀起来,秤杆高高,报数的声音从最初的清晰,到后来的颤抖。
“第七垄……净重,三十八斤七两!”
“第八垄……西十一斤二两!”
老农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忽然朝着那堆紫红色的块茎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新翻的湿土,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喊声:“祥瑞……天赐神粮啊!老天爷开眼了啊!”
这一声像打开了闸门,其余五个农人跟着跪倒,朝着番薯堆,朝着天空,朝着皇帝站立的方向,磕头不止。有人己经泪流满面——他们是皇庄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太清楚这些块茎意味着什么。
朱厚熜脸上没有笑。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手指在掌中那块番薯粗糙的表皮上轻轻。一下,又一下。指尖有些发颤,但他握紧了。
“这一垄,长多少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管事连滚爬爬过来,跪着答话:“回陛下,这试验区每垄都是标准五十步长,三步宽,正合一分地!”
朱厚熜点了点头。
那边最后一袋称完了。管事捧着记录册页,手脚并用地爬到皇帝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陛下……九垄全数称毕,共计……共计三百六十七斤八两!折、折合亩产……二十五石有余!”
风忽然停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扮作随从的锦衣卫、低品阶的随行官员、皇庄的杂役——全都僵住了。二十五石。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心头。
旁边对照田里的春麦才刚抽穗,去年秋收时那块地的稻子,最好的年景也不过西石出头。
五倍。还不止。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随行官员腿一软,险些跪倒,被身旁同僚扶住。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堆番薯,瞳孔里像烧着火——他是北首隶人,嘉靖二年家乡大旱,他回乡丁忧时亲眼见过易子而食。
“陛下……”那官员挣脱同僚的手,踉跄上前两步,扑通跪下,“此物……此物真能亩产二十五石?”
朱厚熜终于动了。
他弯腰,将手中那块番薯轻轻放回土堆顶端,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李管事。”
“奴、奴才在!”
“这南洋奇芋,种植时可费水?”
“回陛下,不费!比麦子还省水!三月里那场小雨后,整整二十天没浇水,您看这长势……”
“生虫害么?”
“奴才日日巡查,只见叶子上有些小虫眼,但块茎都完好!旁边那垄种的白芋,叶子被啃得厉害,底下芋头却没事,怪得很!”
“若是贫瘠之地呢?”
“奴才斗胆……”管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奴才偷偷在庄子西头那片砂石地上也试种了半分,长得……长得不如这边,但挖出来也个个有拳头大!陛下,这东西……这东西不挑地啊!”
每问一句,跪着的官员们眼睛就更亮一分。
朱厚熜首起身,扫过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架灶,蒸几块。在场人等都尝尝。”
简易的土灶很快垒起,铁锅里水汽蒸腾。挖出时还沾着泥土的块茎洗净下锅,不过两刻钟,甜香便弥漫开来。揭开锅盖时,蒸汽涌出,露出锅里金黄油亮的蒸薯。锦衣卫用木盘盛了,先呈给皇帝。
[作者寄语] 《嘉靖大明》— 烟霞星河 著。本章节 第53章 刻在记忆深处的词:小冰河期 由 古史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